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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春《文章自在》在线阅读:想起课室里的几张脸

我和家里的高中生闲谈的时候,说起这个刚开始的求学阶段里同侪多样性的重要。一不小心,话题就转入了我四十多年前在课室一角的封闭记忆。在那里,没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只有几个名字、几张脸孔——严格说来,也可能只显示了我高中生活的几个片刻。

那个班级编号一〇一,在一排低矮老旧建物的最南端,突出于课室门楣旁边的绿底白字木牌是我和所有新同学相互结识的重要媒介——我总在下课时间把它从挂钩上踢下来,赢取陌生同学赞叹的眼神,这些陌生的同学也不吝给我掌声,或者向我介绍一些可敬的对手。我在成功高中所听到并印象深刻的几个名字之一,“孙铁汉”,据说是一〇三班的。

告诉我“孙铁汉”三字的是坐在我左前方的项迪豪,他和孙铁汉都是跆拳社的,据说那铁汉虽然踢得并不高,但是“出腿很快”。项迪豪和坐在他后面的叶常仁似乎有某种遥远的亲戚关系,又都是台北东区某贵族中小学的毕业生,温和稳重,斯文有礼,连冒青春痘都十分严谨节制,寥若疏星,浑身透露出一种高级公寓里才养得出来的白皙气质。叶常仁每每基于邻座之谊、在我飞踢班级牌的时候高声鼓掌——我第一次发现,看上去如此细致柔软的手掌,居然发得出那样惊天动地的声响;有些时候,我还真是为了听他那出奇爆裂强大的掌声才模仿李小龙的。

我和叶常仁、项迪豪都是李小龙迷,我告诉他们:李小龙所独创的截拳道另有渊源,叫做“趹拳道”——“趹”字是我好容易从字典里一笔一划查找而来,字形接近韩国国粹的“跆”,字义则是急速奔跑,比起“跆”字的“跃起、踢出、落下”又显得诗意而大方。我告诉班上的同学们:趹拳道是一门古老近乎失传的武术,比跆拳道久远,比截拳道实用;为了取信于人,我还掏出了一张印有“中华民国趹拳道推广协进会”单位字样的名片。那是南机场专印名片喜帖的小商家给印的,花了我五十块钱。

可是居然有人不认识李小龙,他叫曾国荣,来自一个我从前没听过的地方——后龙;有一天他在我身后猛可冒出一句:“李小龙是谁?”我惊呼出声,转回身去,请他再说一遍,他就又说了一遍。我再问曾国荣邻座的吕志良——一个来自新竹、生得剑眉星目的大帅哥:“他不知道李小龙呢?”吕志良挑了挑眉毛:“所以呢?”

所以我立刻被右邻座的魏铭琦记了一笔。魏铭琦是本班风纪股长,两年后甚至干上了毕联会主席。我们十八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是想起他来的时候总觉得他没有从政尤其是跟立法或执法有关的政治事务真是太可惜了。

魏铭琦是带着极为强烈的耻感勉强进入成功就读的,他从大同中学毕业之后,应该已经混过“学而”之类的补习班,非第一志愿不足以显名声以扬父母的那种势头;这是为什么他的书包盖子一掀开,内面就有端楷毛笔的两行对联。字句究竟如何,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意则是:记取教训、洗雪耻辱、考上台大。

他可能认为,我就是进了成功高中居然没有耻感的那种麻木不仁的人,又或还是导致他将来不能雪耻的害群之马。基于地利之便,他经常能够就近观察到:我在上课期间,总是和叶常仁谈日本摔角、和项迪豪讨论孙铁汉的腿长、教曾国荣认识李小龙,以及和吕志良有一搭、没一搭地学两句客家话。魏铭琦用划“正”字的方法,记下我上课讲话的次数。

我们的导师胡达霄是国文科教员,日日西装革履,手提〇〇七皮箱,戴一副深色方框墨镜,上顶波浪状大油头一包。这一天下午班会时间他进了教室,〇〇七顺手往讲桌上摊平,摘下墨镜,说:“刚轧进去一张票子,二百八十万。”我们都知道,那二百八十万不是高中国文教员兼班导薪水,而是胡达霄兼差开一家名为“南强”的电影公司业务所需。至于“南强”拍些什么片子,胡达霄从来没有说过。这一天他报告了轧票子的数目之后,右手朝我一戟指,左手插腰,用他那带有浓重浙江口音的柔软国语道:“张大春!站起来——说,你自己说,今天上课讲话几次?”

我悉心回想了很久,真感不胜负荷,老是记不得某个话题到底是第十一次、还是第十二次的时候说的。胡达霄却再也忍不住了,斥道:“三十二次!你一天上课讲话三十二次!你有几张嘴啊?”

回首我的高中生涯,我总是从这几张脸开始,到胡达霄的那几句问话暂停。我有几张嘴呢?真是个耐人寻味的好问题。一张嘴的确不够使唤,我的高中时代——不是雪耻考好大学的竞技场,我也当真没有一点耻感。这是我离开暖房一般的私立中小学、开始接触到各色人等的最初记忆,是那样俯拾皆是令人意外的异质。虽无可道之迹,却有不灭之痕。

是的,我承认,我从来没真敢跟孙铁汉较量。倒是后来有一次,我果然把一〇一的班牌踢缺了一角(真相是木牌摔落水泥地面的撞击所致),这事没有人说出去,连魏铭琦都没有。

(选自《文章自在》,作者:张大春,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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