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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春《文章自在》在线阅读:我如今才不怕你,我要考你

我的姑父欧阳中石先生是奚(啸伯)派老生传人,手边珍藏了一本改编自《儒林外史》的京剧剧本《范进中举》。作者是他的老朋友、散文及小说家汪曾祺。著作时间已经是上个世纪的六〇年代初了。姑父把这剧本送给了我,我老想着怎么能把它搬上戏台。于是时时展卷细读,还颇读出一些滋味。

最后一场《发疯》里有这么一个段子:主人翁范进得知捷报,中了乡试第七名亚元,一时乐得失心疯,唱道:

中了中了真中了,你比我低来我比你高。中了中了真中了,我身穿一领大红袍。我摆也么摆、摇也么摇,上了金鳌玉蝀桥。

让我们先体会一下范进的心情——此公时年已经五十四岁,应童子试入场二十余回,好容易在恩师周进的慧眼识拔之下取得秀才的资格,如今中了举,当然还想再上层楼,进京赴会试,如果能得连捷,功名富贵皆是囊中之物,也不枉前此三十年皓首穷经之苦了。
戏文试图夸张表现的,正是范进得意忘形的一刹那的心情,前引唱词便是他当下对两个乡亲(一个叫关清、一个叫顾白)放言高论的内容。这段唱词到了演唱家手上有了进一步的诠释。也由于奚啸伯和欧阳中石二先生皆是在红氍毹上直接面对观众的艺术家,他们把汪曾祺的戏词加以铺陈改订,给了范进一个更为细腻的发疯的过程:

琼林宴饮罢了恩赐御酒,御花园与万岁并肩同游。他道我文章好字字锦绣,传口诏老秀才独占鳌头。叫差官与院公顺轿伺候,见老爷少不得要三跪九叩——接着转身嘱咐乡人关清、顾白:“你二人切莫要信口胡诌。”

你看这老秀才,可跩了!这个新科举人短暂发疯的讽刺故事很可能是整部《儒林外史》最为人所熟知的段子,也曾一度编入高中的国文课本之中。可是当年在国文科的教室里,很难坦言范进的发疯过程中隐含了八股取士之恶根弊源。原因无他,读《儒林外史》颇有“对镜”的难堪,反而映照出学生们十年寒窗的迫促命途。

在《儒林外史》的原著里,吴敬梓并没有刻画范进发疯的心理过程,只让他一声又一声地喊:“噫!好了!我中了!”倒是从汪曾祺到奚啸伯、欧阳中石先生的铺陈,使这新科举人的谵妄之语具现了科举制度内在的疯狂本质。套两句剧本中范进的念白,最疯狂的部分就是:“我如今才不怕你,我要考你!”

“我如今才不怕你”可以分成两个层次。其一是“我原先是怕你的,可现在不怕了”。之所以今昔有别,全因功名到手。其二是到手的功名使人没有了恐惧之心。没有了恐惧之心,才会在瞬间将侥幸获致的一丁点小成就(乡试上榜)幻想成大魁天下、独占鳌头的尊荣。可见“什么都不怕”是疯狂的征兆——毋怪乎《儒林外史》原书中有个报录人出主意给范进治这疯病,得找个“他怕的人来打他一个嘴巴”。

无所畏惧真可怕。一旦什么都不怕了,第二句话便紧跟着上来了:“我要考你。”欧阳中石先生让剧中的范进紧接着唱了一段二六,既俏皮、又悲哀:我订下了文体叫八十股,句句对仗平仄要调。考得你昼夜把心血耗,考得你大好青春等闲抛。考得你不分苗和草,考得你手不能提来肩不能挑。考得你头发白牙齿全掉,考得你弓背又驼腰。年年考、月月考、活活考死——你这命一条!

千年媳妇熬成婆,只好再熬自己的媳妇,这是疯人的理所当然。科举程文之害,其实不只是割裂辞章、拘牵文意而已;其最深刻的弊病乃是赋予通过考试之人那种衡量他者“是否可以来分润权力”的权柄。这个设计使得“文”的教育、习染、趣味、风尚打从一开始就堕落成政治的附庸。
清代名士马士琪文章盖天下,应乡试时闱中出题为《渊渊其渊》,马欲求争胜于人,不肯轻易落笔,放牌时终于交了白卷,遂题诗一首,其词曰:

渊渊其渊实难题,闷煞江南马士琪。一本白卷交还你,状元归去马如飞。

题毕扬长而去,下帷苦读,三年不窥园。到了下一科,果然让他考上了状元。马士琪是真状元,以其才岂有不能作《渊渊其渊》之理?所以交白卷者,乃为不肯作第二人之想。今世考文章,是考不出这种状元来的,非为文才不及之故,而是应考者没有那种把考官当个屁给放掉的气魄和实学,乃争逐于揣摩命题之用意,深恐误解考官的心思, 这难道不是“只见目的、不问手段”吗?这比疯了还坏。

(选自《文章自在》,作者:张大春,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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