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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时代的小众读书法(二): 读书与读教科书

二、 读书与读教科书

关于读书,宋以来专论不少,清代以及民国时期论述尤多,前人已经编辑过若干种专书,内容各异,取法不一,主观目的与基本取材则不无相似。之所以还要再编一种,一方面是因为从前的选本尚有未能尽意之处;另一方面,则是鉴于读书已成普遍难题的现状,希望借此提示一些读书门道,留住一些读书种子。

当今社会,节奏加快,信息爆炸,令人无暇读书,除了通过各种形式获取资讯外,只能浏览快餐式的书刊。不仅如此,连习称的上学读书,也早就变了味道。从小学到大学,所谓读书,其实主要是读教科书,很少有机会真正读书。不仅如此,即便进入研究乃至教书阶段,如今通行的做法大概也不大读书。虽然每日少不了或主要是与书打交道,只能说是翻书寻找自己需要的材料,并非读书。作者的立意,全书的主旨,似乎与己无关。如此看来,读书已成一项奢侈之事,许多人一生当中读书的机会甚少,真正通读过的书自然为数不多。

既然读书不多,如何才能读懂,便成为问题。在力求读懂之前,首先应当明白,上学读书,就是要逐渐读懂那些读不懂的书,并且内化为自己的知识。如果一味只看那些一看就懂的书,获取感官愉悦,而美其名曰雅俗共赏、老少咸宜,则无论读多少书,也是低水平的重复,至多增加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很难有知识水平的进步提高。上大学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努力读懂自己原来读不懂的书,使得读懂的书越来越多,读不懂的越来越少。检验上大学收效的标准之一,就是看原来读不懂的书读懂了多少,还剩下多少。以此为准,分为各个学期学年,可以验看提高进步的程度幅度,总体考察,则读懂的书越多,读不懂的书越少,成效越大。如果毕业之际与入学之时读懂书的能力相差无几,则有虚度光阴之嫌。

上大学的学习方式与中小学有所不同,初学发蒙,是从全然无知到逐渐有知,灌输式的教学必不可少,待到由背诵记忆积累起一定的知识,便具备相应的自学能力,可以通过各种形式主动延伸学习和扩展知识。大学阶段则应转变方式,以自学读书为主,听授为辅。大学老师的作用,首先是明道,即探求指示学问整体与分支的渊源脉络,其次则解惑,照本宣科式的授业只不过是初级形式。若学生不读书,不问学,教师便只能盲目施教。而一视同仁的讲授无论多么认真规范,其实是最简单省事的办法,起不到因材施教的作用。由于高考以中学教育的内容为据而不以大学教育的需求为准,以致太阿倒持。 如今大学本科阶段的教学,已经相当程度地高中化,不仅以课堂听授为主,而且从形式到内容都是高中阶段的延续翻版,学生学习的时间被大量规范化的课堂讲授填满,以至于很少有时间进图书馆系统读书。

当然,学生即使有时间也不读书的情形同样相当普遍,许多人在应付课程、交游、上网、闲聊等之后,如果还有余暇,才随意翻书,而且由于心浮气躁,只看那些容易看懂的书,看不懂的便束之高阁。

类似情形在海峡对岸也同样存在,据媒体调查,彼处大学生每天读书的时间平均不到一小时。也就是说,即使对于专门读书的大学生,读书也成为一项业余活动。不从被动转为主动,大学学习的效果自然不佳,学生掌握的知识以及与之相应的能力很难得到切实提升。近年来学生普遍反映大学阶段没有学到东西,原因至为复杂,家长和社会对于大学期望值的错位、大学理念的流失、教师资质的下降等之外,就学生自身而言,最应该反躬自省的就是是否实现自觉转型,主动学习。被抱进大学的一代要做到这一层,实属不易。

大学阶段,要推动学生改变被动学习的习惯,由耳学而眼学,主动进图书馆博览群书的环节至为关键。尝戏言大学里唯一增值的就是图书馆,其余包括所谓高科技在内,都是高投入、高消耗。尽管图书馆的书籍也有一些时过境迁即无甚价值,但有相当部分的图书随着光阴的流逝反而不断增值。珍本原版典籍产生的视觉冲击效果,很难为其他形式所取代。由于资源稀缺,不仅价格高昂,后设的大学图书馆财力再充足,收藏也极为有限。当然,藏书家与学问家对于书的需求有所分别,有心向学者偏重于后者。时下学生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不会找书(包括进图书馆和利用网络),也不喜欢看书,而不是无书可看或看不到书。尤其是随着网络资源日益丰富,坐拥书城已是普遍状况,无书可读的情形一去不复返,而上学不读书的现象却依然是到处的共相。章太炎曾经预言大学不出学问,原因之一,正是鉴于大学只听授而不读书的教学方式。因而认真读书,正是防止其不幸言中的可行之道。

胡怀琛论及 1920 年代学界的风气,有如下评议:“今之学者不求所以自立,徒为虚憍之气所乘,以盗窃为能事,以标榜为名事,不仅文话白话然也,一切学问,莫不如是。于是不知算学而言罗素,不知生物而言杜里舒,不知经史而言崔东壁,不知小学而言高邮王氏父子,无闭门读书之人,只有登坛演讲之人,无执卷问业之人,只有随众听讲之人。演讲与听讲,非不可行之事。然必演讲者对于所讲之学问,有彻底之了解,听讲者对于所讲之学问,有相当之根基。今演讲者自知学问之未了解也,于是好为新奇之说,以博听者之感情;而听讲者不仅无相当之根基,并无听讲之诚意。……真正为学问之宣传而演讲,与为学问之研究而听讲者,可谓决无其人。至其比较稍善者,亦不能有具体之研究,而求治学之条理,或抽其一二枝枝节节为之。此等治学者,一中于欲速之心,二中于好奇之念,盖具体的研究,非穷年累月不为功,且无新奇可喜之说,足以动人闻听。今摭拾一二事,彼此钩稽,甚且穿凿附会,为之者计日可成,听之者诧为未经人道,于是治学者遂有二途:一曰求中国隐僻之书,以比附西方最新之说;一曰求单文孤证,以推翻前人久定之案。尤以翻案之学说,风行一时。”

时间过去 90 年,所描述的情形即使不能说变本加厉,至少不见显著改善。那些抱怨在大学期间没有学到东西的学子,不妨自我反省,而大学和教育行政部门也应当作出调整。近年来呼吁改革高考制度的呼声不断,正如清季停罢科举一样,在欧洲成为文官考试楷模的科举制本身未必非废止不可,今日高考制度的症结,当在上一级学校的考试录取以下一级学校的教学为标准,本末倒置。所谓升学率,不过是皇帝的新衣。中学阶段的学习,不能逐渐接续大学的教学,结果导致进入大学后不得不从头做起。而大学不断强化的规范化教学,反而有将学生的学习态度和方式的转型进一步延迟到研究生阶段之势。如果大学教师希望学生忘却其原来所学知识,彻底脱胎换骨,那么,此前的教育就应当全面反省。

(转自《学术研究》,2013 年第 11 期,作者:桑兵)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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