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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读书心得》在线阅读:谈俄罗斯三大长篇小说

在此,我想提一下19世纪俄罗斯的三部长篇小说,即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在这三个作家中,屠格涅夫较不重要。但他是个艺术家,能敏锐地感受到生活中的诗意,而且他很有魅力、同情心和博爱精神。他虽不使人强烈地受到感动,却也不会令人厌烦。《父与子》是他最好的作品,在这部作品中,他首次塑造了一个现今共产党人的先行者——虚无主义者的形象。说来奇怪,根据不同的政治观点,人们在他的主人公巴扎洛夫身上看出了许多不同特点,有人说他在我们这个世界制造了极大的混乱,有人却说他为我们开拓了新的生活前景。巴扎洛夫是个粗暴的人,但他给人的印象却特别深刻,再说他也不是毫无人情味的;他很有能力,只是由于没有行动的机会,所以只能用言论来表现自己,如果给他合适的机会,他是肯定会把自己的大胆设想付诸行动的。他有一种阴暗、可悲的崇高品质。

关于托尔斯泰,我原先想劝你读他的《安娜·卡列尼娜》而不是《战争与和平》,因为在我的记忆中前者好像比后者更好一点;但是,为慎重起见,我又把这两本书都重读了一遍,现在我可以毫无疑问地对你说,还是《战争与和平》更为出色。

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虽然描绘了19世纪后半期俄罗斯社会生活的丰富而生动的图面,但他在故事中掺入了太多的道德说教,读起来很难让人觉得轻松愉快。安娜爱上了渥伦斯基,托尔斯泰对此大不以为然,为了让读者懂得罪恶的报应就是死亡,他便把一个悲惨的结局强加到安娜身上。安娜的死,除了托尔斯泰有意要把她引向死路,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既然安娜从未爱过她丈夫,她丈夫也从不把她放在心上,她为什么就不可以跟丈夫离婚,改嫁渥伦斯基,从此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呢?为了把故事引向悲惨结局,托尔斯泰不得不把他的女主人公写得既愚蠢又令人讨厌,既苛刻又不讲情理。虽然我毫不否认,像这样的女人世上确实很多,但是我对她们因愚蠢而自找的麻烦,实在难以表示由衷的同情。

我原先之所以对推荐《战争与和平》有所迟疑,原因就是我觉得它有不少地方写得过于沉闷。战争写得太多,对许多战役的叙述太琐细,关于彼埃尔在秘密宗教团体共济会里的经历,读起来也令人乏味。不过,即使把这些东西统统省略掉,这部小说仍不失为一部伟大的作品。它以史诗般的大手笔描绘了整整一代人的成长和发展。故事发生的地点是从伏尔加河到奥斯特里茨的整个欧洲大陆;众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在这广阔的舞台上亮相;数量惊人的素材被处理得尽善尽美。在有些地方,笔触就像荷兰画派那样细致入微,而在有些地方,却又像西斯廷教堂里米开朗琪罗的天顶壁画那样气势磅礴,令人屏息凝神。它写出了人生的纷扰,以及在与决定各国命运的黑暗力量的对照下,个人的卑微和渺小,给你一种简直无法抵御的深刻印象。《战争与和平》确实是一部天才的惊人之作。这部作品中还有一个成功之处对于小说家来说是最难能可贵的,那就是托尔斯泰塑造了一个自然纯朴、活泼可爱的少女形象;她也许是所有小说中最迷人的女主人公;但是托尔斯泰最后又写出了一种只有最伟大的小说家才能构想出来的奇妙结局:他让你看到,她在幸福的婚姻生活中变成了一个贤妻良母。那个欢快活跃的姑娘变得既琐屑又平庸,而且身体也发胖了。你觉得惊讶,但只要稍稍想一想,马上就会意识到,这种结局是再自然不过了。它最后给这部惊人的小说加上了一个平淡而真实的注释。

你一定还记得,我在谈英国文学的时候曾说过,凡是你觉得没有趣味的书,你就没必要读。现在,当我要谈到《卡拉马佐夫兄弟》时,我对自己说过的话又感到犹豫了,因为我不知道这部冗长而深沉的悲剧性作品会不会让你觉得有趣味。这要看你的趣向如何,如果你觉得像海上风暴、森林大火和江河泛滥这类令人惊心动魄的景象很有吸引力的话,那么《卡拉马佐夫兄弟》对你来说一定会很有趣味。不过我又曾说过,你要读那些不读会觉得可惜的书,或者说读那些会使你的生活变得更充实的书;依此标准的话,我想《卡拉马佐夫兄弟》就理应在我们的书单上占有一席之地,也许还应占据最重要的位置。在所有小说中,除了我们的艾米莉·勃朗特写的《呼啸山庄》和美国作家麦尔维尔写的《白鲸》,没有哪部作品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相近,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所有作品中,《卡拉马佐夫兄弟》又是最震撼人心的。你决不能像读那些描写那些你所熟悉的平常人的小说那样去读它。我刚才说到的海上风暴或者森林大火,并非信手拈来的比喻。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是和大自然的黑暗势力息息相通的。他们不是平常人;他们充满激情,精神极度紧张,神经极度敏感,而且往往忍受着极度的痛苦。他们在经受上帝的折磨。他们的行为就如疯人院里的疯人,然而就在他们疯狂的语言和疯狂的举止里,却蕴含着极其深刻的意义。你会深深地意识到,他们不仅在极度痛苦地向你作自我表白,同时也在向你揭示人类灵魂的深不可测和神秘可怕。

《卡拉马佐夫兄弟》篇幅很长,结构很不匀称,有些部分写得冗长而且松散。不过,除了后面几章,其他部分是很有吸引力的。虽说有些场面写得可怖可憎,但也有极美的画面。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小说,它把人性的崇高和卑劣都写得那么出神入化,把个人灵魂的历险及厄运写得那么生动有力。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类苦难深怀哀怜之心,这种哀怜之心只有自己也经受过苦难的人才有。「不要做别人的裁判官,」他说,「要爱怜人;不要害怕人的罪恶,要爱怜有罪的人。」当你合上这本书时,你不会感到绝望,只会感到欢欣鼓舞,因为善之美最终透过恶之丑而闪闪发光。

(选自《毛姆读书心得》,作者:毛姆,译者:刘文荣)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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