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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续编)在线阅读:关门写作,开门改稿

在本书前面的部分,写到我在《里斯本周刊》当体育记者的短暂生涯时(事实上我就是周刊的体育部;是小镇上的霍华德·柯塞尔,美国著名体育记者。),我给出了一篇例文,展现编辑是怎样的工作过程。出于行文需要,那篇例文很短,而且改的是非虚构的新闻报道。接下来的一篇是小说。是完全没动过的初稿,是我关起门来放手去写的东西——好比是小说脱了外衣,只穿袜子短裤站在你面前。我建议你仔细阅读,然后再去看修改过的稿子。

宾馆故事

麦克·恩斯林还没出转门就看到海豚宾馆的经理奥斯特梅耶坐在大堂里一张加厚软垫沙发椅上。麦克心中略为一沉,想道:或许还是该把那倒霉的律师带来。反正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即便奥斯特梅耶决定再设一道路障阻止麦克前往1408房间,那也未必是件坏事;等到他写稿的时候,这种细节只会让故事更出彩。

奥斯特梅耶看到他,站起身,穿过房间伸出一只胖手迎上从转门进来的麦克。海豚宾馆位于六十一街靠近第五大道的地方;地方不大,却很精致。麦克将随身的小衣箱换到左手,伸出右手上前与奥斯特梅耶相握,却先与穿夜礼服的一对男女擦肩而过。女人一头金发,—袭黑衣,身h散发出轻柔的鲜花般的香水味,这气味如同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纽约城的形象。夹楼的酒吧里有人在演奏《RF1夜夜》,仿佛给这大概的形象又加了个注脚。

“恩斯林先生,晚上好。”

“奥斯特梅耶先生。有问题吗?”

奥斯特梅耶面露难色。他环视小而精致的宾馆大堂,四顾一会儿,仿佛寻找帮助。服务台旁,一个男人正在跟太太讨论买戏票的事,服务生面带微笑,耐心地望着两夫妻。前台有个男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乘飞机商务仓坐太久的缘故。这人正与值班的女人交涉预订房间的情况。女人身穿精致的黑色套装,这身工作服作为晚装也丝毫不嫌简陋。海豚宾馆一切正常。人人都有人帮忙,只除了可怜的奥斯特梅耶先生,落人了作家的魔爪,无人能救。“奥斯特梅耶先生?”麦克又叫一声,心里对他有点歉意。“不”,最后,奥斯特梅耶说道,“没有问题。但是,恩斯林先生……可否请您到我办公室一叙·”原来如此,麦克想。他还想再试试。

要换种情景,他可能会失去耐心,怛他没有。这对写1408房间的那一章会有好处,能够恰如其分地渲染恐怖气氛,他的读者最爱这种调调——这段就叫它“最后的警告”一沮不仅仅如此。虽然奥斯特梅耶出尔反尔毫无决断,但是麦克·恩斯林直到这一刻才拿准了,他不是故弄玄虚。奥斯特梅耶真的是很害怕1408房间,害怕今天晚上麦克在里面会出事。

“当然,奥斯特梅耶先生。我该把包留在前台呢,还是带在身边?”“哦,我们带在身边比较好,可以吗·”奥斯特梅耶像个称职的好主人一样,伸手去帮麦克拎包。没错,他还抱有一线希望,想劝服麦克不要住那个房间。要不然他大可以指引麦克把包放到前台……或者亲自送过去。“让我来。”

“我自己来好了,”麦克说,“只是一点换洗衣服和一支牙刷,没什么重量。”“你确定?”

“是的,”麦克说着,目光坚定地望着他,“恐怕我是主意已定。”有一阵麦克以为奥斯特梅耶打算放弃了。他叹了口气,这个矮个儿胖子,穿件圆角外套,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可后来他又端正肩膀打起了精神。“那好,恩斯林先生,跟我来。”

在大堂的时候,宾馆经理看起来小心翼翼,信心不足,甚至有点垂头丧气。到了他那间橡木嵌板装修体面的办公室,对着墙上挂的几张宾馆相片(海豚宾馆开业是在1910年十月一麦克不参考报刊杂志的宾馆评论也能写文章,但他还是做了调研),奥斯特梅耶似乎又有了信心。地板上铺着波斯地毯。两台落地灯发出柔和的黄光。写字台上的台灯有个绿色的菱形灯罩,台灯旁有个保湿雪茄烟盒。雪茄烟盒旁摆着麦克·恩斯林最近的三本著作。当然,都是简装版本;通通不是精装本。但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们这位东道主也是做足了功课啊,麦克心说。

麦克在写字台前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以为奧斯特梅耶会坐到写字台后面去,借位置之便占得主动,从他这个经理的角度看来,另一侧应该是雇员的座位。但奥斯特梅耶让麦克吃了一惊。他在写字台前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俯身向前,小心收腹,去够雪茄烟盒。
“来根雪茄吗?恩斯林先生?虽然不是古巴货,也还算得上是好烟。”

“不,谢谢您。我不抽烟。”

奥斯特梅耶的视线转向麦克右耳后夹的一根香烟——如同旧时代纽约的俏皮文人记者将待抽的香烟得意地别在帽檐下,旁边还露出一角记者通行证。麦克对这根烟实在是习焉不察,因此片刻之间他真是不知道奥斯特梅耶为什么看他。然后他记起来了,呵呵一笑,把烟取下来,自己看了看,然后回望着奥斯特梅耶。

“我已经九年没吸过烟了,”他说,“我有个大哥死于肺癌。他去世之后不久我就戒烟了。至于我耳朵后面这根烟……”他耸耸肩,

“半是装腔作势,半是出于迷信,我猜。这就像你有时在人家的桌上或是墙上看到的那些东西,装在一个小盒子里,上面写着‘紧急情况下击碎玻璃’。有时候我对别人说,如果核战爆发我就点着这根烟。1408是吸烟房间吗,奥斯特梅耶先生?万一真爆发核战呢?”“事实上那是间吸烟房。”

“那敢情好”,麦克收,“守夜的时候可以不用担心这茬儿了。”奥斯特梅耶并没觉得可笑,而是又叹了口气,但这次的叹息没有了大堂里那种沉郁感。没错,是因为这个房间,麦克心想,这是他的房间。早在今天下午,麦克跟律师罗伯特森一起来的时候,奥斯特梅耶也是一进到这个房间就显得镇静了许多。当时麦克以为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离幵了往来行人注视的目光,另外部分原因在于奥斯特梅耶已经放弃了。现在他明白事情不是那样的。是因为这个房间。这也很自然。房间里挂着不错的照片,地上铺着块不错的地毯,还有不错的雪前——虽然不是古巴产的——存在保湿盒里。自从1910年十月以来无疑已经有许多经理在这里处理过许多业务;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房间就是纽约的缩影,正如那个金发黑披肩的女人一样,她身上的香水味,这一切仿佛是——斗心照不宣的约定,她会在凌晨时候做爱,纽约式活力充沛的健雜爱。麦絲自奥玛哈,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

“你还是认为我不能说服你改变主意,是吗?”奧斯特梅耶问道。“我知道你不能”,麦克说着,将香烟重又放到耳朵后面。下面是这个故事开篇同一片断的修改稿——好比是小说穿上衣服理好了头发,也许还喷了一点古龙香水。一旦我在稿子里做好这些修饰,就可以开门迎客、面对世界了。

这其中大部分的修改理由都很明显;如果你将前后两份稿子对起来看,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基本上所有的修改都是为了什么,我还希望你会发现,只要你认真细看,即便是所谓的“专业作家”出手,初稿也是活儿很糙。

大多数的修改都是删节,目的在于加快故事节奏。我删减的时候脑子里始终想着斯特伦克的话——“删掉不必要的字”——同时也是为了满足我前面给出的公式:第二稿=初稿——10%。我挑了几处修改稍加说明:

1.很显然《宾馆故事》作为标题远远不如《无敌推土机》或者《蚁王诺玛·珍》来得醒目。我初稿只是随便写了这个题目上去,知道往下写我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题目。(即便是我想不出更好的标题,编辑通常也会帮忙出主意想题目,结果多半都很糟糕。)我喜欢《1408》是因为这小说属于那种“十三楼”故事,而且这几个数字加起来等于十三。
2.奥斯特梅耶这个名字又长又怪。我用“全部替换“功能将这名字换成了“欧林”,一举就将故事缩短了十五行之多。再说,写完《1408》之后,我想到这个故事很可能要收到我的一个有声小说集里去。那里头的故事都要由我本人来朗读,我可不想一个人坐在录音棚里,整天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奥斯特梅耶如何如何,奥斯特梅耶如何如何。所以我把名字改了。
3.这里我很大程度是在揣摩读者对他的想法。但是大多数读者都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因此我把这三行字减到了两行。
4.舞台指导式的文字太多了,太显而易见的东西不需要这么长篇大套地解释,背景故事太笨重,删掉了事。
5.啊,那件幸运的夏威夷衬衫登场了。初稿中这个意象就出现了,但那是在三十页之后。作为一件重要的道具来说,那时候登场就太晚了,所以我把它提前了。舞台剧有条规矩是这么说的:“如果第一幕中壁炉上摆着一支枪,第三幕里枪就得开火。”反过来也成立;如果主角的幸运夏威夷衬衫在故事结尾时会起到相当的作用,那就得及早让它出现。不然看起来就像是临时抱佛脚、专为解围设计的道具(其实确实如此)。
6.初稿里原句是“麦克在写字台前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唉,得——他还能坐在什么上?地板上吗?我想不会,所以删除。同样删除的还有关于古巴雪茄的一句话。不仅是因为这话听着就不新鲜,更是因为电影烂片里的坏人总是这么说。“来根雪茄!是古巴货!”快得了吧。
7.初稿和第二修改稿的理念和基本内容都一样,但是第二稿删得只剩骨架。注意看!看看那个败兴的副词,“不久”,看到吗?被我一脚踢开,毫不留情!
8.这里有一句我没删减……这里不仅有副词,还是斯威夫特式的句子:“那敢情好,”麦克诚恳说道……但在这个地方我坚持自己不改,我的辩词是,例外正好说明规则有道理。“诚恳”之所以放在句中是因为我想让读者明白,麦克在取笑可怜的欧林先生。语气不重,不过确实他在取笑人家。
9.这一段非但啰嗦,而且重复。删它没商量。但是,人在属于自己的特定位S会感到舒适,这种情况似乎更说明欧林的性格,所以我加了这么一句。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续编:关门写作,开门改稿)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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