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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论生活(6)

其实我是在1997年的十一或者十二月开始写《论写作》的。

一般来说我写完一本书的初稿只需要三个月时间,但这本书直到一年半以后还只进行了一半。那是因为在1998年的二三月份,我把这稿子收了起来,拿不准自己该如何继续,或者干脆是不是应该继续把书写完。写小说跟从前一样充满乐趣,但这本非小说的书每写一个字都成了一种折磨。这是我在《末日逼近》之后头一本没写完就搁下的作品,而《论写作》在书桌抽屉里呆的时间比《末日逼近》要长得多。
1999年六月,我决定利用那个夏天完成这本倒霉的写作书——是好是坏让Scribner公司的苏珊·摩尔多和楠·格雷厄姆说了算,我想。我重读自己的手稿,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结果发现我其实还挺喜欢自己写的这些东西。通往结尾的路似乎也很清晰。我已经完成了回忆录的部分(《简历》),试着讲述——些事件和经历如何令我变成了如今这样一个作家,我也讲了写作的技术内容——至少在我看来那是最重要的部分。剩下要做的就是关键部分,《论写作》,这一章里我要尽量解答一些我在开讲座或是研讨会上被人问得最多的问题,再加上所有那些我希望被问到的问题……关于语言的问题。

六月十七日晚上,距离我与布莱恩·史密斯那个小小约会(不用说还有那条叫子弹的罗威纳狗)只有不足四十八小时,我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毫无预料,坐在餐卓旁列出了所有我想要回答的问题,我想说的要点。十八日我写了《论写作》部分的开头四页。到七月底我决定要重新开始工作……或者试试看可不可以的时候,这本书就写到那里。

并非是我想要重新幵始工作。我身受剧痛,右膝盖不能打弯,走路还得靠助步架。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在书桌旁坐得住,哪怕是坐轮椅也吃不消。因为我髋部粉碎性骨折,坐四十分钟以上就如同是折磨,要坚持七十五分钟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再加上是这本书,想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人丧气一此时我的世界里最紧迫的问题是要坚持多久我才能吃下一剂止疼药,这种时候让我怎么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对话、人物,还有寻找经纪人?

但与此同时我感到自己仿佛是到了一个命运的岔路口,没有了别的选择。我曾经有过在写作的帮助下走出痛苦困境的经验——让我至少在短时间内忘记自己。也许写作这次也能帮到我。以我当时疼痛之剧烈,身体又无能为力,这种想法似乎荒唐,但我脑海深处有个既耐心又不平静的声音一直在对我说,用钱伯斯兄弟的话说,日子到了,就是今天。我可以违抗那个声音,但很难不相信这个话。

最终是塔碧投了决定性的一票,正如我生活中许多关键时刻一样。我想,大概时不时我也为她充当同样的角色,在我看来婚姻经常就是这样,当你无法决定接下来应该怎么做的时候,对方的一票打破僵局,难题得解。

在我的生活中,我太太的角色经常是提醒我说我工作太拼命了,是时候放慢脚步、离开那倒霉的电脑哪怕一小会儿、休息一下了。那个七月的早晨我告诉她说,我想我该回去工作了,我以为她要教训我一番。结果她只是问我想在哪里工作。我对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过呢。

可她想了,她告诉我说:“我可以在后厅里餐厅外面给你搭张桌子。那边插座很多——你可以插电脑,连上小打印机,还有个电风扇。”风扇肯定是必需的——那个夏天热得要命,我重新回去工作的那天室外气温髙达九十五度①相当于摄氏35度。。后厅里也凉快不了多少。

塔碧花了几个钟头的工夫把一切安顿好,那天下午四点钟,她推着我从厨房出来,沿着新铺的轮椅坡道来到了后厅。她在那里已经帮我做了一个美妙的小窝:笔记本电脑和打印机肩并肩接在一起,台灯、手稿(两个月前我做的笔记整整齐齐摆在最上面)、笔,还有参考书。桌角上摆着一个相框,放着我们小儿子的照片,是那年夏天早些时候她拍的。

“还可以吗?”她问道。

“棒极了”,我说,然后抱抱她。确实棒极了。她也是。来自缅因州奥德城的塔碧莎·斯普鲁斯清楚知道我什么时候工作得太拼命,但她也知道有时候工作能救我。她将我安顿在桌旁,在我脑门上亲了下,就让我一个人呆在那里,看我能不能写。结果我写了,不多,但是如果不是她凭直觉了解“是时候了”,我想我俩谁都拿不准这一点。

那第一次的写作过程进行了一小时四十分钟,绝对是我自从被史密斯的货车撞倒以来坐得最久的一次。结束的时候我已是汗如雨下,即便在轮椅里也快坐不住了。我髋部的疼痛几近锥心刺骨。开头的五百字非常骇人——仿佛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写过一样。所有那些老伎俩似乎都离我而去。我像个老态龙钟的人小心翼翼曲曲折折地踩着一块又一块的湿石头过河一样,从一个单词摸到下一个。那头一个下午根本没什么灵感可言,只是一种顽强的决心,还有就是希望如果我坚持下去的话,情况会变好。

塔碧给我拿来一罐百事可乐——冰凉甘甜可口——喝饮料的时候我环顾四周,不禁不顾疼痛哑然失笑。我是在一套租来的拖车房的洗衣间写的《魔女嘉丽》和《撒冷镇》。我们在班戈的家里那个后厅跟当初的环境如此相似,我恍惚觉得自己转完一圈又回到了原地。那天下午没有什么神奇突破,除非你把寻常创作的欲望都称为奇迹,但那只是寻常而已。我只知道过了一阵之后词句来得似乎快了一点,而后更快了一点。我的髋部还是痛,我的腿也痛,但这些痛开始逐渐退后远去,我开始占了上风。没有喜悦,也没有沉醉——那天全都没有这些一粗却有种成就感几乎同样令人满足。我上路了,这已经很不错了。最吓人的始终都是你开始之前的时刻。从那之后,情况只有往好处走了。

对我来说情况一直都在往好处走。自从在后厅汗流浃背的那个下午之后,我的腿又做了两次手术,我遭遇了一次比较严重的感染,而且我每天仍然要服用大约一百粒药片,但是外固定器拿掉了,而我的写作在继续。有的日子我写得很艰难。还有些日子——随着我的腿开始愈合,我的头脑重新习惯了旧日的程序,这种日子越来越多——我能感受到那种幸福的陶醉,感到自己找对了字眼并且将他们连缀成句。这好比是坐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你在陆地上,还在陆地上,还在陆地上,还在……然后你就离地而起,凌空俯瞰一切。这令我快乐,因为我就是为此而生的。我力气还不够——现在我每天的工作量略小于以往的一半——但已经有足够的内容可以让我可以把这本书写完,我心中很是感激。写作并不曾救回我的性命——是大卫·布朗医生的医术和我太太的精心照料做到了这点一但它继续发挥着一直以来的作用:写作让我的生活变成一个更明亮、更愉快的所在。

写作不是为了赚钱、出名、找人约会、做爱或是交朋友。最终写作是为了让读你书的人生活更丰富,也让自己的生活更丰富。是为了站起来,好起来,走出来。快乐起来,0K,快乐起来。这本书中有些内容——或许太多内容——是关于我如何学习写作的。还有许多是关于如何写得更好。其余的部分——可能是最好的部分——是一张特许证:你可以写,你该去写,而且如果你足够勇敢,开始写了,你要坚持写下去。写作,跟其他的艺术创作一样,是神奇的生命之水。这水免费,所以畅饮吧。

f干杯,再满上。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论生活6)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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