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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论生活(2)

史密斯见我醒了,告诉我说救援很快就到。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挺开心的。当时他坐在石头上,手杖横放在大腿上,脸上一副愉快又无奈的表情,仿佛说:咱俩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后来他对调查人员说,他和子弹离开露营地是因为他想去“商店里买些玛什巧克力”。几个星期之后,当我听说了这一细节之后,我突然想到,我简直是被一个从我自己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差点给撞死。这简直搞笑。

救援快到了,我想这可能是个好消息,因为我真是给撞惨了。我躺在沟里,满脸都是血,右腿疼得厉害。我低头去看,看到的情形我很不喜欢:我的大腿朝一边歪着,仿佛我的整个下半身被朝右拧了半圈。我将目光重新转向那个拿手杖的人,说道:“拜托,跟我说这只是脱臼而已。”

“不像,”他说,声音跟表情一样挺开心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他是嚼着玛什巧克力从电视上看到了发生的一切。“我敢说得有五六处骨折。”

“我很抱歉,”我对他说——上帝知道为什么——然后我又有一小段意识空白。感觉不是眼前一黑昏过去了;更像是记忆的电影剪辑,将这段那段凭空接在了一起。

这次我醒来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橙白色相间的货车,车上灯在闪。一位急救医师——名叫保罗·菲利布朗——正跪在我身边。他在做什么事。我想大概是将我的牛仔裤剪开,不过也许那是后来的事。

我问他可不可以给我根烟抽。他笑了,说没有。我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他对我说不,我不会死,但我得去医院,并且尽快。问我愿意去哪家,是去挪威——南巴黎地区的医院,还是布里奇顿医院?我对他说我想去布里奇顿的北康伯兰医院,因为我的小儿子——就是我刚送去机场的那个——二十二年前就出生在那家医院里。我又问了一遍菲利布朗我会不会死,他又对我说了一遍我不会。然后他问我能不能动动右脚的脚趾。我动了动,心里不由想到了我妈妈当年曾经念叨过的一首老童谣:“一只小猪去市场,一只小猪呆在家。”我想,我真该呆在家里;今天出来散步真是个糟糕的主意。然后我想起,有时候如果人瘫痪了,他以为自己在动,其实没动。

“我的脚趾头,它们动了吗?”我问保罗·菲利布朗。他说动了,动得很不错,很健康。“你敢对上帝发誓·”我问他,我想他发了誓。我又要失去意识了。菲利布朗低头对着我的脸,语速很慢,很大声地问我太太是不是在湖上那幢大房子里。我不记得,我不记得家里任何人在哪里,但我报出了我家大房子的电话,还有湖那边一幢小屋的号码,我女儿有时候会住在那边。见鬼,要是他问,我连自己的社保卡号码都能报给他听。所有号码我都记得C只是其他一切都清空了。

其他人也到了现场。不知什么地方有个收音机噼里啪啦传出膂察的通讯声。我被放到担架上。很疼,我叫起来。我被抬到救护车的车厢里,瞀察通讯的声音更近了。门关了,前面有人在说,“你得使劲锤。”然后我们就上路了。

保罗·菲利布朗在我身边坐下来。他手上拿着把钳子,对我说他要从我右手第三个手指上把我的戒指切断取下来——那是1983年塔碧给我的结婚戒指,当时我们其实巳经结婚十二年了。我想对菲利布朗说,我之所以把它戴在右手上是因为我正式的婚戒还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当时在班戈的戴氏珠宝店,那对戒指一共花了我15.95美元。换句话说我那第一枚戒指只值八块钱,但是看来还挺管用。

我含混不清地说着这些事,也许保罗·菲利布朗根本一句也听不明白,但他一直在点头微笑,同时切开那第二枚比较贵的婚戒,从我肿胀的右手上取下来。过了两个月之后,我打电话给菲利布朗道谢;那时我才知道,多亏他实施了正确的现场急救,并旦在颠簸不平的小路上以大约每小时一百一十英里的高速将我送到医院,这才救了我的性命。

菲利布朗回答说不用谢,然后说也许有什么人在眷顾着我。他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做这行已经二十年了,当时我一看到你躺在沟里的样子,再加上受伤的严重程度,我以为你挺不到医院的。你真是够幸运的,福大命大。”

我受伤的程度如此严重,以至于北康伯兰医院的医生决定他们没办法给我就地治疗;有人叫来了医疗救护直升机将我送往路易斯顿的缅因州中部医疗中心。这时候我太太、大儿子和女儿都到了。孩子们得到允许短暂探视,允许我妻子多呆一会。医生们叫她放心,说我被撞得挺惨,但是我能挺过来。我的下半身被盖住了。医院不许她看我的腿怪模怪样朝右扭的样子,但允许她将我脸上的血擦干净,把头发里一些碎玻璃拣出来。

我头皮上划幵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这是我跟布莱恩·史密斯的挡风玻璃相撞的后果。碰撞点距离驾驶员一侧的钢框只有不足两英寸。如果我撞到那上头很可能已经送了命,或者是长期昏迷不醒变成植物人。如果我落地时撞到五号公路路肩外突出地面的岩石,我也可能死亡或是终身瘫痪。可我没有;我被撞出去飞起来十四英尺之高,落地刚好避开了岩石。

“最后一秒钟你一定是稍微朝左旋转了一点点,”后来,大卫·布朗大夫告诉我说。“不然我们根本没机会做这番交谈。”

紧急救援直升机落在了北康伯兰医院的停车场,我被推到飞机旁。天空明亮,非常蓝。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声音巨大。有人冲着我耳朵喊,“斯蒂芬,以前坐过直升机吗·”讲话的人声音很愉快,满心地替我兴奋。我想回答说我坐过直升机——而且不止一次,我坐过两回呢——但我说不出。突然间呼吸变得似乎很困难。

他们将我搬上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一小块湛蓝的天空;空中没有一丝云彩。真美。又有很多无线电的声音。看来这个下午该当我练听力。同时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我动作示意叫人,或只是试图做动作而已,有一张脸上下颠倒着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好像要淹死似的,”我轻声说。

有人看了下什么东西,随后另外一个人说,“他的肺不行了。“有人拆了什么东西,纸袋哗啦作响,随后另外一个人靠近我的耳朵大声说话,免得话音被螺旋桨的声音盖住。“斯蒂芬,我们要给你胸腔插管。你会感到有些疼,轻微有点夹痛。坚持一下。”

据我的经验(我顶小的时候耳朵发炎那会儿学来的),如果一个医务人员告诉你说你会感到有点夹痛,那就是说他们会搞得你非常痛。这次却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痛,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用了很多止疼药,也许是因为我又快昏过去了。感觉仿佛被人拿一根短而锋利的东西朝右侧胸腔高处使劲捅了一下。随后我胸腔里发出一声警告的啸叫声,仿佛我身上突然漏了个洞,事实上我猜的确是这么同事。过了一会,我一辈子都在听的自己那轻柔的呼吸声(绝大多数时间我对此毫无知觉,感谢上帝)突然被一种令人不快的呼——呼——呼——声所取代。我吸进去的空气非常冰冷,但是有气了,至少有了空气,我还可以呼吸。我不想死。我爱我老婆、我的孩子、我下午在湖边的散步。我还爱写作;我有本论写作的书还摆在家里我的书桌上,写到一半没完。我不想死,当我躺在直升飞机里,看着夏日湛蓝的天空,我突然明白此时我正躺在死神的门口。很快会有人将我拖走,也许回这边,也许去那边;不管怎样基本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所能做的就只是躺在这里,看着天空,听着自己微弱漏气的呼吸声:呼——呼——呼。

十分钟后我们降落在缅因州中部医疗中心的混凝土降落台上。我感觉那好像是一口混凝土的井底。蓝天被遮住,而直升飞机螺旋桨呜呜的旋转声却加强了,还有回音,像是巨人在鼓掌。

我仍然大口漏气地呼吸着,被人从直升飞机上抬下来。有人撞了下担架,我疼得大叫。“抱歉,对不起,你不会有事的,斯蒂芬,”有人说道——如果你受了很严重的伤,人人都会对你直呼其名,兄弟相称。

“告诉塔碧我非常爱她,”说着,我先被抬起,后又被很快推着经过一段混凝土下坡通道。突然我很想哭。

“你可以亲自告诉她,”那人说。我们经过一道门;这里有空调,头顶有灯光飘过。喇叭里传出广播找人的呼叫声。迷迷糊糊中,我突然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散步,并且计划着要在俯瞰凯泽湖的一块高地上采些草莓。但我不会采很久;我得五点半前赶回家去,因为我们要一起去看电影,《将军的女儿》,主演是约翰·屈伏塔。屈伏塔出演过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魔女嘉丽》改编的电影。他演了个坏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什么时候?”我问。“我什么时候能告诉她?”“很快,”那个声音闽答说,然后我就又失去了意识。这次我记忆的电影里不是被剪掉了一小片,而是一大段;中间有些闪回镜头,恍惚中闪过的脸,还有手术室、X光设备逼近的感觉;还有滴注到我体内的吗啡和更厉害的止疼药造成的错觉和幻象;有带着回声的话音,有手用薄荷味的药棉擦我干裂的嘴唇。但绝大部分时候,是黑暗。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论生活2)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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