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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论写作(15)

除了“你哪儿来那么多点子?”之外,任何一个出过书的作家最经常被那些想出书的人问到的问题就是:“你怎么找到经纪人的?你怎么跟出版界联系上的?”

这些问题经常是以迷惑不解的语气问出来的,有时候带着委屈懊恼,经常还问得忿忿不平。经常有人怀疑,以为新作家之所以能够成功突围,作品获得出版,是因为他们有内线,有联系人,有业内高人指点。这背后不言而喻的想法是,出版圈根本就是个快乐大家庭,近亲繁殖,外人免人。

这不是真的。同样,经纪人也并非都是些傲慢自大、鼻孔朝天的家伙,宁肯死也不愿意将他们未戴手套的手指落在一份不是约来的文稿上。(说来确实,这种人也有那么几位。)事实上,经纪人、出版商,还有编辑们都在寻找下一个畅销作家,能卖好多书,赚好多钱……而且,不一定非得是下一个热卖的年轻作家:海伦·桑特迈耶出版那本……《女士俱乐部》的时候住在老人之家。弗兰克·麦考特的《安吉拉的灰烬》出版时比她要年轻不少,但也决不是什么童子鸡小雏儿。

我年轻那会儿,刚开始在杂志上发表些短篇小说的时候,我对自己能出书抱有相当乐观的想法;我知道自己有戏,正如当今那些篮球队员爱说的那样,而R我觉得时间对我有利;早晚那些六七十年代的畅销作家会死掉,或是老得写不动了,让位给我这样的新人。

但我清楚,除了《绅土》、《君子》、《贾格斯》这些杂志之外,天外有天,我还有很多坎儿要过。我希望自己的故事能找对市场,那就意味着我得绕过一个困境,即许多出价髙的杂志(比如《时尚》,当时发表很多短篇小说)根本不看不是约稿的小说。当时在我看来,解决的办法就是要找个经纪人。当时我的想法很天真,却不能说完全没有逻辑,我想,如果我的小说本身很好,那么经纪人就能解决我所有的问题。

直到过去很久之后我才发现,并非所有经纪人都是好样的,而好的经纪人长袖善舞,用处不仅是让《时尚》杂志的编辑来看看你的短篇小说这么简单。但初出茅庐的我当时没有意识到,出版界有这样的人——这种人还真不少——哪怕死人眼皮上盖的铜板也要偷走才算完。对我来说,这都没什么要紧,因为在我起初的几部长篇小说成功找到读者之前,我身上榨不出多少油水。

你确实应该有个经纪人,而且,如果你的作品有市场,你不需要大费周章就可以找到经纪人。甚至哪怕你的作品没人买,你很可能也找得到经纪人,只要看得出你有发展潜力就可以。体育经纪人会代理一些小球队,即便他们只是纯粹为了糊口果腹在打比赛,因为经纪人希望他们的年轻客户有一天能够变得强大;出于同样的理由,文学经纪人经常愿意接手那种很少有作品出版的人。即便是你的发表记录纯粹仅限于几份不发稿费、单给你样刊的“小杂志”,你也很可能找到人来代理你的作品——经纪公司和出版公司经常会把这些杂志当成是新人作家证明自己才华的展示场。

你首先得替自己打广告做宣传,就是说你得阅读那种发表你这类作品的杂志。你还得收集些写作杂志,并目.买本《作家市场》,对于一个刚开始发表作品的人来说,这些都是价值极高的工具。如果你实在困窘,那就请别人圣诞节送这书给你作礼物。这些杂志以及这本书(书很厚,但定价很合理)都会列出书籍和杂志的出版商,并且言简意赅地注明每个市场需要具体什么样的故事。同样你会了解到多长的篇幅最容易发表,还有编辑部人员的名单。

作为新手作家,如果你写的是短篇小说,你大概会对所谓“小杂志”最感兴趣。如果你在写,或是已经写过一部长篇小说,你就需要记下写作杂志以及《作家市场》中列出的文学经纪人名单。可能你还得往你的参考书架上添一本《文学市场》。找经纪人和出版商的时候,你得精明,小心,勤快,但是——好话不怕多讲一一你能为自己做的最重要一点就是要了解市场。看看《作家文摘》里面那些短小的提要大概会对你有所启发(“……主要刊登主流小说,长度大约两千到四千单词,注意避免僵化脸谱式人物或是俗气老套的浪漫场景”),但是话说回来,提要终究只是提要而已。不预先了解市场就盲目投稿好比是在黑屋子里扔飞镖——你偶尔也可能命中靶心,但那不过是凑巧而已,而不是你努力的成果。

下面我要讲个故事,关于一个很有抱负的作家,我管他叫弗兰克。事实上弗兰克是我所认识的两男一女三位作家的合体,三人同在三十岁前享受到一些作为作家的成功喜悦;但是,到我写这故事为止,三人谁也不曾开上劳斯莱斯。我相信,这三个人最终都会有所突破,也许到他们四十岁的时候,三人都会经常地发表著作(很可能其中一位会染上酗酒的毛病)。

弗兰克的三个原型兴趣不同,写作风格和语言也各不相同,但他们都采用了相似的方法跨越障碍,将作品发表,因此我可以把他们合而为一。同样我认为其他刚起步的作家————比如你,我亲爱的读者——不妨沿着弗兰克的脚步走下去,吸取他的经验。

弗兰克是英语专业(倒不是说你非得学英语专业才能当作家,但肯定有益无害),大学时代开始往杂志投稿。他上过几门创作课,许多他投稿去的杂志都是他的创作课老师推荐的。不管有没有人推荐,弗兰克都认真阅读每本杂志里的故事,然后根据自己的判断,把作品投往自己认为最适合的地方。“有整整三年,我把《故事》杂志里发表的每个故事都读了,”他说完笑了,“可能全美国只有我一个人有资格说这话。”

虽然弗兰克读得很用心,但大学期间他始终没能在这些杂志上发表过任何作品,不过在校内的文学刊物(假设名为《自命不凡季刊》)七,他却成功发表了六七篇小说。他收到过投稿过去的杂志编辑手写的退稿单,其中有《故事》,也有《佐治亚评论》。(那个女版的弗兰克曾经说过:“他们欠我张字条!”)在这期间弗兰克订阅了《作家文摘》和《作家》,仔细阅读,特別注意列出经纪人和经纪公司的那些文章,把感觉与自己的文学趣味比较相似的几个人名列出来。弗兰克尤其注意那些表示喜欢“冲突剧烈”小说的经纪人。这是一种比较文艺的说法,意思是指悬疑小说。弗兰克很喜欢悬疑小说,同样也很喜欢罪案小说和超自然故事。

大学毕业一年后,弗兰克收到了他第—封用稿信——哦,幸福的日子。那是一份小杂志,报摊上有卖,但主要是靠订阅;我们暂且称它为《王蛇》。编辑提出要采用弗兰克写的一篇小文,全文只有一千二百单词,题为《箱中女子》,稿费是二十五美元,再加十二本样刊。弗兰克当然是乐坏了,心情直上九筲。他给所有亲戚打电话,不喜欢的也打了(尤其要打给那不喜欢的,我猜)。二十五块钱不够交房租,其至不够弗兰克和太太一周的日常购物花销,但这笔钱证明他的雄心壮志是站得住脚的,而这一点——我想,任何一个刚开始发表作品的作家都会赞同我的说法——是无价的:有人想要我写的东西!哇噻!这还不是唯一的好处。这是一项发表成绩,弗兰克希望由此开始,将这个小雪球滚下山坡,希望到底的时候雪球已经变得超级大。

六个月后,弗兰克又有一个故事被一家名叫《黑松评论》的杂志买下。(跟《王蛇》类似,《黑松》也是一份综合性刊物。)但是说“买下”似乎略嫌夸张;因为他们给弗兰克那篇《两种人》开的价钱只是二十五本样刊。但这是又一项发表成绩。弗兰克签了同意发表的表格(留给他签名的空格下面有一行字“作品版权所有人”,他爱死了那几个字,怎么看都不够),第二天就把表格寄了回去。

一个月后悲剧发生了。又是一封夹带赛格的信,信的抬头就是“亲爱的《黑松评论》投稿人”,弗兰克越读心就越往下沉。因为拨款停止,《黑松评论》要停刊了,即将出版的夏季刊将是最后一期。不幸的是,弗兰克的稿子是安排在秋季刊发的。这封信的结尾预祝弗兰克的小说能在别处找到好运。在信纸的左下角,有人草草写下儿个字:“非常难过。”

弗兰克也感到“非常难过”(他跟老婆两个人猛灌了一通廉价葡萄酒,带着廉价的宿醉醒来时,甚至更加难过了),但失望的情绪并没妨碍他立刻将自己这篇差点发表的短篇小说重新投稿。此时这篇小说有十二份拷贝在外面寻找发表机会。他把稿子发到哪里,在每个刊物那里停留期间收到什么样的答复,都做了详细记录。同样他也记下那些曾经跟他有一定个人联系的杂志,虽然这所谓的“联系”有时只不过是草草两行带着咖啡污渍的字条而已。

在收到《黑松评论》的坏消息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弗兰克收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消息,来自一个不相识的人写的一封信。这位老兄是一本新创刊的、名叫《寒鸦》的小杂志的编辑,正在为创刊号组稿,碰巧他的一个老同学——即最近停刊的《黑松评论》编辑——跟他提起了弗兰克那篇末能发表的小说。如果弗兰克还没有找到地方发,《寒鸦》的编辑非常有兴趣看看这篇作品。他不能保证什么,但是……

弗兰克不需要任何保证,跟许多刚起步的新作家一样,他需要的就只是一点点鼓励,还有无限量供应的外送披萨饼。他写了封感谢信,跟稿子一起寄了过去(当然还得写封信去感谢那位前《黑松评论》编辑)。六个月之后《两种人》刊发在了《寒鸦》的创刊号上。所谓的“老男孩关系网”在出版界和许多白领/粉领职业领域都会起到重大作用,这次又是一击成功。弗兰克得到的报酬是十五美元、十份样刊,还有又一项重要的发表成绩。

第二年,弗兰克找到了一份教高中英语的差事,白天教文学帮学生改作业,晚上做S己的亊。虽然他感到这样忙碌很困难,但还是坚持下去,继续写短篇小说并且投稿,将退稿单收集起来,偶尔放弃一两篇算来已经所有杂志都投过了的稿子。“将来总有一天我出文集的时候,这几篇会发表在里面,一点不跌份儿,”他对老婆这么说。我们的主人公还找了份兼职,为附近城市的一份报纸写书评和影评。真是忙得脚不沾地。但是,在脑海深处,他已经在考虑要写一部长篇小说。

当有人问弗兰克,一个写小说的年轻的作家刚开始往外投稿时,最应该记住的是什么时,他只需少许思考便答道:“良好面貌。”什么?
他点头。“绝对是这样,良好面貌最重要。当你投稿的时候,作品前应该附带一封短信,告诉编辑你此前在哪些地方发表过什么作品,并且要用一两行文字简单介绍本篇故事的大意。信的结尾要感谢他阅读你的小说。最后这一点尤其重要。

“投稿要用上好的文件纸——那种滑不溜丢字能擦掉的可不成。稿子要留出双倍行距,第一页的左上角要写上你的地址——再加上电话号码也无妨。右上角注明大致的字数。”弗兰克停了一下,笑笑,然后说:“注意别撒谎。大多数杂志编辑单看看字体,翻翻页码就能知道一篇稿子有多少字。”

弗兰克的问答多少令我感到几分意外;我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丁是丁,卯是卯。

“这没什么”,他说,“你一出校门,试着在这行里给自己找个位置,很快就会学乖了。我学到的第一件就是:除非你摆出专业人士的姿态登场,否则根本没人理会你。”他的语气仿佛让我认为,他觉得我已经将起步阶段那些艰辛大半忘却,也许他是对的。毕竟我在卧室里将厚厚一沓退稿单钉在墙上,那已经是差不多四十年以前的事了。“你不能逼着人家喜欢你的小说”,弗兰克最后说,“但至少你可以让他们比较容易接受你的小说。”

当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弗兰克本人的小说还在写作过程中,怛他的未来似乎很光明。至今他巳经发表了六个短篇,其中一篇还获得了一个相当有声望的奖项——我们暂且管这奖叫做明尼苏达青年作家奖,但其实我的三个弗兰克原型都不生活在明尼苏达州。奖金是五百美元,远远超过他任何一篇小说的稿费收入。他已经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写完以后——据他估计大约会在2001年早春杀青。一位声誉不错的年轻经纪人理查德·恰姆斯已经同意帮他做出版代理。

弗兰克是在正式决定要写长篇小说的时候认真考虑要找经纪人的。“我不想写完以后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工作,却不知道怎么把这玩意儿卖出去,”他这么对我说。

弗兰克根据自己对《文学市场》和《作家市场》上列出的经纪人名单的研究结果,写了一式十二封信,只有抬头称呼不同,里面的内容完全一样。以下是这封信的模版:

亲爱的某某:

我是一名年轻的作家,二十八岁,正在寻找一位经纪人。我是在《作家市场》的一篇名为《新潮经纪人》的文章中找到了您的名字,我感到我们可能适合结成伙伴,一起工作。自从我认真想要以写作为生以来,已经发表了六篇短篇小说。它们是:

《箱中女士》,刊于《王蛇》1996年冬季刊(25美元加样刊)《两种人》,刊于《寒鸦》,1997年夏季刊(丨5美元加样刊)《圣诞烟》,刊于《推理故事季刊》,1997年秋季刊(35美元)《咎由自取的查理》,刊于《公墓之舞》,1998年1一2月刊(50美元加样刊)
《六十只球鞋》,刊于《野树林评论》,1998年4一5月号(样刊)《林中漫步》,刊于《明尼苏达评论》1998—1999冬季刊(70美元加样刊)
如果您有兴趣,我很乐于将上述任何一篇寄给您一阅(或是我正在寻找机会发表的另外六七篇小说,您愿选一篇看看也好)。尤其令我骄傲的是,《林中漫步》一文曾经荣获明尼苏达青年作家奖。奖状挂在我家客厅墙上,看起来很不错,而奖金——五百美元——在之后一个星期左右都存在我们的银行账户里,感觉非常好(我结婚四年了,太太玛乔利跟我一样在学校教书)。

我之所以现在决定寻找经纪人是因为我正在写一本长篇小说。这是一个悬疑故事,讲一小镇男子因为二十多年前当地发生的系列谋杀案而遭到逮捕的故事。前八十页左右巳经基本成型,我也很乐于将这部分稿件寄给您看看。

请蔑我联系,如您愿意看看我的相关材料,尽管开口。同时我也

感谢您花时间读我的信。此致

敬礼

1999年6月19曰

弗兰克还附上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其中一个经纪人(不是理査德·恰姆斯)还真打电话跟他聊过。有三个人回信要求读一下他那篇关于猎人在树林里迷路的获奖小说。六个人要求看看他长篇小说的前八十页。换句话说他收获颇丰——只有一个收到他信的经纪人对弗兰克的作品表示毫无兴趣,只罗列了一条长长的客户名单作为回复。而弗兰克除了在所谓“小杂忐”圈里偶尔有一两个熟人之外,在出版界根本谁都不认识,一点私人联络都没有。

“太神奇了,”他说,“太神了。我本来想准愿意接我就跟谁——如果有人愿意接收我的话——那样我已经觉得够运气了。谁曾想我还可以挑挑拣拣。”他认为自己能收到这么多经纪人的答复有几层原因。首先,他发出去的那封信写得文从字顺,(“我写了四遍,跟老婆吵了两场才把信上那种随意放松的口气调整到恰如其分,”弗兰克说。)其次,因为他可以提供一列实际发表过的作品名单,并且这单子切实有料。虽然钱不多,但都发表在声誉不错的杂志上。其三,他还得过这么一个奖。弗兰克认为可能关键因素就是这个奖。我不知道事实是不是如此,但得奖肯定有帮助。

弗兰克还很聪明地请理査德·恰姆斯以及其他咨询过的经纪人也给他交个底——不是请人家把代理的客户名单发给他(我甚至不知道,经纪人把客户名单往外发,这种做法是不是符合行业道德),而是请人家写一张单子,列出经纪人曾经把客户的作品售给哪些杂志和出版社。急于寻找代理的作家很容易上当受骗。新手作家一定要记住,任何人只要拿得出几百美元都可以在《作家文摘》上买个广告位,说自己是经纪人——反正这差使不需要考执照什么的。

尤其要警陽那些收费才肯答应读你作品的经纪人。这种经纪人中有几个声誉还不错(斯格特·梅瑞狄斯经纪公司曾经收过看稿费;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收不收了),但绝大多数都是些不要脸的混蛋。我的建议是,如果你这么急于出书,不如跳过找经纪人出版社这一套,直接去找家自费出版公司。那样至少表面上你花的钱还能算是物有所值。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论写作15)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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