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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论写作(14)

经常有人问我,是否认为新手作家可以从写作课程和研讨会上受益。这么问的人多半是梦想找到什么灵丹妙药、秘密武器或是制胜法宝,但以上任何一样从课堂上或是隐居写作活动中都绝对无法找到,不论活动宣传册说得多么诱人。就我本人来说,我对写作课程持怀疑态度,但不完全反对。

T·C·博伊尔有本非常棒的悲喜剧小说叫《东即是东》,里面描写了一个作家的林间居留地,那环境在我看来就如童话故事般完美。里面每个学员都有套自己的小屋,整天在里面写作。中午时分,主楼里有侍者为这些羽冀未丰的海明威和凯瑟们送来一盒午餐,放在每间小屋的前门廊上。轻手轻脚地放在前门廊上,以免惊扰了小屋住客们出神人定,寻找创作灵感。每套小屋里都有个写作间。另外一个房间里有张小床,可用于午后小憩,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再不然,也许可以用来跟另外某位学员来一次振奋精神的床上运动。

傍晚,全体成员都聚集在主楼吃晚饭,并且跟驻地作家进行激动人心的交谈。晚上,会客厅炉火烧得旺旺的,大家烘热了棉花糖,爆了爆米花,饮着美酒,朗读学员的创作,然后展开批评。

在我看来,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仙境一般的创作环境。我尤其喜欢把午餐给你放在前门廊上那段,轻手轻脚,犹如牙齿仙子①在孩子枕头下搁下两毛五。我想我之所以喜欢这段,主要是因为它跟我本人的经历差距太大,现实中我的写作随时可能会被打断,要么是我太太传话来说厕所堵了,问我可不吋以想办法疏通,再不然就是办公室助理打电话来说我马上又要错过一次看牙医的预约。在这样的时候,我敢肯定,所有的作家感觉基本相似,不论其技巧是否高超,是否非常成功:上帝啊,但凡能有个合适的写作环境,有人理解我,我就知道自己能写出一部杰作。

事实是,我发现任何这种例常的打断和干扰都不会对进行中的工作造成很大伤害,有时甚至可能会有所裨益。说到底是一颗沙铄落人蚌壳才长成了珍珠,而不是一群蚌开会讨论结果才长出了珍珠。当工作的压力越来越大——情况从仅是“我想写”,逐渐变成了“我必须得写”——就越可能会出现问题。这些作家工作坊的一个严重问题就在于,其规则就是“我必须得写”。毕竟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独行徐徐如浮云·感受林中美景或是赞叹山峦浩瀚。你是来写作的,见鬼,你得写出来,那帮同伴们在主楼里烘热了倒霉的棉花糖之后,才会有东西可评。但是另一方面,送你的孩子按时去参加篮球夏令营这事,丝毫不比你进行中的工作重要程度要低,而且做这事没那么大压力。

再说,批评有什么要紧?有多大价值?就我个人经验来看,价值不大,恕我得罪了。许多批评都模棱两可,叫人发疯。我很爱彼得故事里的那种感觉,有人可能会这么说。有种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有种很可爱的东西,你知道……我无法准确形容……

还有一些写作工作坊式的陈词滥调:我感觉这故事的调子有点,你明白吧;玻丽这个角色似乎太简单老套;我喜欢其中的意象,因为我多少能清楚看到他说的那些东西。

而且对于这些胡说八道的白痴,篝火旁就坐的人们不拿他们新烤热的棉花糖扔到其脸上,而是频频点头微笑,表情若有所悟。太多情况下,那些老师和驻地作家只是随着大家点头,微笑,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学员们很少有人想到,如果有种感觉让你无法描述,很可能,我也说不准,也许大概,我的感觉是,你他妈的根本就进错了课堂,不该来这里。

当你坐下来改写第二稿的时候,笼统的批评对你毫无帮助,反而可能有害。显然以上这些评语无一触及你作品的语言或是叙事效果;这些批评如同一阵风吹过,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实际收获。

并且,每天的批评要求你必须不断地打开门来写作,就我的理解,这似乎与工作坊的目的相背。既如此,那侍者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将午餐放在你门前,又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离去,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你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正在写的作品朗读出来,或是复印多份发出去,给一帮未来作家听/看,让他们告诉你说喜欢你处理调子与情绪的方式,但是很想知道,多丽那顶带铃铛的帽子是不是有什么象征意义?这种要求解释的压力一直存在,这样一来,你的创作力量中有很多都往错误方向分散掉了。你会发现自己不断在怀疑自己的文字以及目的,而此时你真正该做的是学习姜饼小人怕被吃掉,撒丫子幵跑的劲头,赶紧把初稿写出来,趁化石在你脑海里的形状还清晰新鲜的时候,白纸黑字,把小说落到纸上。而太多的写作课都把“稍等片刻,请解释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作不成文的规矩来执行。

公道地说,我必须承认,对此我确实是抱有一定偏见:我极少遭遇全面发作的创作阻塞,其中一次发生在我在缅因州立大学读大四那年,当时我一口气参加了不止一个,而是俩创作学习班(其中一个课上我认^rr未来的太太,所以不能算是空手而归)。那个学期我的大多数同学都在写诗描写性的渴望,或是写短篇小说,里面有些很情绪化的青年,得不到父母的理解,正准备参军去越南。一个年轻人写了好多诗,都是关于月亮和她的月经周期;在这些诗里她一直把月亮写成是thm’n·。她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一定得这么写才成,但我们似乎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深意:thm’n,没错,懂了,妹妹。

月亮,themoon,被这位女诗人胡乱缩写,去掉所有元音,变成了thm’n,我把自己的诗也带去课堂,但在我的宿舍房间里藏着我肮脏的小秘密:一本写了一半的手稿,这部小说讲的是一帮青少年团伙计划要掀起一场种族暴动。他们打算以此为掩护,揭穿哈尔丁城里两宗诈骗贷款案,以及非法的毒品链。哈尔丁城是我对底特律的虚构版(底特律周遭六百英里地域我都从未涉足,但我决不让这点事阻止我或是放慢速度)。跟我的同学想要写的那些东西相比,我觉得这本叫《暗中之剑》的小说太俗气,太花哨;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将其中任何一部分拿去班上请大家批评的原因。而事实上它比所有我那些描写性渴望和后青春期焦虑的诗都更出色,更真实,但这只让情况变得更糟糕。结果就是整整四个月中我几乎什么都写不出。相反我喝啤酒,抽PallMall牌香烟,读约翰·麦克唐纳的平装本小说,还看了好多下午播的肥皂剧。

写作课程和工作坊至少有一点好处不容置疑:在这里,想要写诗作文的冲动会得到严肃对待。许多有理想有抱负的作家,都曾遭遇亲人朋友怜悯俯就的目光(“还是暂且不要辞掉工作吧!”这句话经常听到,通常还伴随着一个讨厌的笑容,意思我鲍伯是你叔叔才会这么劝你)。对他们来说这是个绝妙的事情。如果任何别处你都不可以,但在写作课上,你完全可以花大段大段的时间沉浸在梦想的世界里。话说回来——你真的需要得到许可、拿到通行证才可以去那里吗?你难道需要有人给你做个纸牌子,上头写着“作家”,然后才能相信自己真的是作家?上帝啊,我希望不至于如此。

写作课程还有一点好处,些教课的教授有关。全美国有好儿千位有才华的作家在写作,其中仅有少数(我想其比例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得靠写作养家糊口。一直也都有些奖金基金之类,但数目永远都不够你开销。说到给小说作家的政府补助,快放弃这想法吧。烟草补助,没问题。研究未经处理的牛精子活力需要项目资金,当然可以。作家创作补助?休想。我想大多数投票人会同意我的看法。除了诺尔曼·洛克威尔和罗伯特·弗洛斯特以外,美国从来不曾给予她的创作人才过多崇敬;我们美国人更喜欢礼品公司出的纪念品盘子,还有网络贺卡。如果你不喜欢这样,也只能汄倒霉,因为情况就是如此。美国人对电视问答节目比对雷蒙德·卡弗的短篇小说的热情可高多了。

许多收人过低的作家将自己所懂的教给别人,以此解决问题。这很不错,而且新手作家还可以趁机遇见并且倾听久仰的老作家讲课。同样,这些写作课还能结识些有用的联系人。多亏了我大二那年的写作课老师,当地著名短篇小说作家艾德温·m·霍尔姆斯,我才有了第一个文学经纪人莫里斯·克雷恩。在Eh——77课(一门偏重小说的写作课程)上,霍尔姆斯教授读了我的几个短篇,就问克雷恩愿意不愿意看我几篇小说。克雷恩同意了,但我俩始终没有太多联系——他当时已经八十多岁,身体不太好,我们第一次通信联系之后不久他就去世了。我只希望他不是被我的第一批小说给害死的。

你不需要写作课或是工作坊,正如你不需要非得读某本书才能学会写作。福克纳在密西西比州牛津城的邮局工作时学会了写作。另外有些作家是在海军军营里、炼钢厂里,或是在美国精美的铁窗宾馆里熬日子的时候学会了写作基本技巧。我这辈子的本事,最有价值(也最值钱)的部分是我在班戈的新富兰克林洗衣店洗汽车旅馆的床单以及饭店桌布的时候学会的。最好的学习方法就是多读多写,最有价值的课程是你自学得到的。这些多半是在你关起书房门来写作的过程中获得的。写作课上的讨论可能会睿智而饶有趣味,但经常会偏离主题,对一字一句的实际写作毫无帮助。

但我想你大概还有可能会进到像《东即是东》里那样的林中作家村去:松林中有间属于你的小屋,里面有装好文字处理系统的电脑、崭新的盘片(还有什么可以像一盒崭新的电脑盘片或是一令白纸那样,如此巧妙地激发想象?),另外一个房间有张用于午后小憩的床,有位太太摄手摄脚来到你门前,放下午餐,又蹑手蹑脚离去。我猜这样也挺好。如果你有机会去参加这么一个活动,我肯定会说去吧去吧。你可能学不到写作的秘块(压根没有什么秘诀一得,糟糕!),但你肯定会享受一段特别棒的好日子,好日子嘛,我是一直拥护的。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论写作14)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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