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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论写作(9)

我们已经谈过讲好故事的几个基本要素,可以归结到同样的核心思想,即:实践是无价之宝(写作实践应该感觉很爽,一点也不像是训练实践),而坦诚必不可少。叙事技巧、对话以及人物塑造最终都要落到实处,就是要看得清听得真,然后用同样的清晰和真切把你所听所见记录下来(无须动用不必要的累赘副词)。

还有许多敲钟吹哨的杂音——拟声词、渐进式重复、意识流、内心对话、动词时态转换(近来流行用现在时态讲故事,尤其是短篇小说),还有背景故事这样的棘手问题(怎么把故事插进来,讲多少才合适〉、主题、节奏(最后两个问题我们下文会专门讲到),以及十几个别的问题,在写作课程和标准写作教材中,通通都有专门论述,经常还是长篇大论。

我处理所有这些问题的做法很简单。把一切,事无巨细都摆到明处,只要对你的写作质量有提高,又不妨碍你故事的,都该为我所用。如果你喜欢某句押头韵的短语一theknightsofnowherebattlingthenabobsofnullity(乌有地武士大战无其人富豪)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句话记下来,看看白纸黑字写出来是个什么样子。如果看上去能行,那就留着它,如果不行(在我看来这句话实在是不大行,挺糟糕的,好比斯派罗·阿格纽跟罗伯特·乔丹撞到了一处),你电脑上那个“Delete”(删除)键的存在还是很有道理的。

写作时完全不必墨守成规保守教条,同样,你也不需要非要用实验性、非线性文体写作,就因为《乡村之声》或者《纽约书评》说小说已经死亡。传统与现代都可以为你所用。你他妈的要是乐意,倒挂着写也没问题,用“绘儿乐”图案写都成。但是不论你怎么写,总归逃不过这一步:你要给自己的文章做个评判,看看自己写得到底好不好。除非你很有信心,感到自己的小说读来不算佶屈聱牙,否则我认为根本就不该放它出你书房或是工作间的房门。你不可能所有时候取悦所有读者,甚至不可能所有时候取悦某些读者,但你确实应该试着至少在有些时候取悦部分读者。我觉得这话是莎士比亚说的。说到这里我已经挥过警告旗,适时满足了OSHA(职业安全与卫生条例)、门萨(号称是全世界智商最高的人的俱乐部)、NASA(美国国家航空和航天局),以及作协指导纲领的要求,下面我再重申一遍,一切都摆在台上,你尽可以随意取用。这想法真令人陶醉不是吗?我觉得是。见鬼,一切你都可以尝试,不论是最寻常的闷俗套路,还是令人发指的过激场景。如果中用最好。如果不中用,拿掉它,即便你喜欢也得照删不误。亚瑟·奎勒——库奇爵士有曰“谋杀至爱”,他说得对。

我经常在讲故事的基本工作完成之后发觉有机会增添些许修饰和点缀。偶尔有点睛之笔来得轻巧;我开始写《绿里奇迹》之后不久,发现我的主人公是个无辜的人,却很可能会因为别人的罪孽而遭处死,于是我决定用J.C.来做他姓名的缩写,借了史上最著名的无辜受刑人的名字②。我在《八月之光》(至今仍然是我最钟爱的一部福克纳的小说)里看到过这种做法,其中那作为牺牲的羔羊名叫乔·圣诞(JoeChristinas)0于是死囚约翰·伯伊斯就变成了约翰·克菲。直到小说快写完的时候我仍然不能确定我的J.C.最终是死是活。我想要他活下来,因为我喜欢他,同情他,但无论结局如何我觉得这样的缩写都无甚不妥。大多数时候直到故事结束我才会看到这样的机会。一旦发现,我就可以跳回去重读我写过的东西,看故事里有没有暗藏深意的地方。如果有的话(我一般总能找到),我就可以在第二稿把其中有待发掘的深意充分表现出来。我可以举两个例子来说明第二稿的作用,一是象征,二是主题。

如果上学的时候你曾经学到过《白鲸》中白色的象征意义,以及霍桑的《青年古德曼·布朗》等短篇小说屮森林有什么象征意义,下了课觉得自己像个傻蛋,你现在可能还要举起双手护头,赶紧往后躲,摇着脑袋直叫“得了吧您哪,谢谢,饶过我吧”。

但是且慢。象征不一定很高深,背后有多么大的智慧,也不必非得精心设计,仿佛是某种华丽装饰的土耳其地毯,要将故事如同家具一样摆放在上面。如果你能够接受这一概念,认为故事是·——种已然存在的东西,如同地下埋藏的化石,那么象征也必须是早已存在的,对不对?不过是你新又发现的另外一块骨头(或是一套骨头)。如果碰巧有它当然好。如果没有,那又怎么样?你还有整个故事呢,不是吗?

如果确有象征,而你也注意到了,我想你应该尽力将它表现出来,一直到把它打磨得晶光闪亮,然后如同珠宝匠切割宝石一样将它切割成型。
我前面提过的《魔女嘉丽》是一部篇幅较短的长篇小说,说的是一个老被人取笑的女孩,发现自己有心灵致动的超能力——她可以通过集中意念来移动物体。为了补偿自己参与某次浴室恶作剧的恶意行为,嘉丽的同学苏珊·斯奈尔说服自己的男朋友邀请嘉丽去参加毕业舞会。结果他们两人当选了舞王和舞后。庆祝过程中,嘉丽的另一个同学,讨人厌的克里斯汀·哈根森又搞了一个恶作剧来作弄嘉丽,这个玩笑结果是致命的。嘉丽利用她心灵致动的超能力将同学杀了大半(还杀了她暴虐的母亲),然后自己也送了命。整个故事不过如此;简单得好似童话。完全没必要画蛇添足给故事增加些闲笔杂音,但我的确在叙事间隙添加了一些书信断章(虚构的书中章节、一篇日记、几封信,还有电报公告)。这么做部分是为了增加现实感(当时我想的是奥森·威尔斯的广播剧《世界大战》),但更主要是因为这本书的第一稿他妈的实在是太短了,根本不像本小说。

我开始写第二稿之前读了一遍《魔女嘉丽》,我注意到故事的三个关键点都有血出现:开始(嘉丽的超能力显然是随她的月经初潮而带来的),高潮(舞会上那个导致嘉丽发飙的恶作剧用到了一桶猪血——“猪血送给猪克里斯·哈根森是这么对她的男朋友说的),还有结尾(苏珊·斯奈尔,那个试图帮助嘉丽的女孩,最后来了例假,发现自己没有像之前半怕半盼的那样怀上孕)。

当然,在大多数的恐怖故事里都有很多的鲜血——你可能会说,一贯如此。但是《魔女嘉丽》中的鲜血在我看来不仅是随意喷洒这么简单。这血似乎另有意义。然而这层意义不是有意创造出来的。我在写《魔女嘉丽》的时候,从来也不曾停下来想过:“啊,这么多血的象征意义一定会让批评家们对我刮目相看。”或是“好家伙,这肯定能让我的书进到一两个高校图书馆里去!”别的不说,我作为作者还没有疯狂到这种地步,以为《魔女嘉丽》是部发人深省的精神食粮之作。

甭管这故事能不能发人深省,一旦我开始重读那份泼洒着啤酒和茶渍的第一稿时,这么多血的重要意义是不容忽视的。于是我开始拿这个点子来做文章,渲染鲜血的形象以及情感内涵,尽量地联想。鲜血引起很丰富的联想,多数都很沉重。血与“牺牲”紧密联系在一起;对年轻女性而言,流血就意味着发育成熟,有了孕會下一代的能力;在基督教信仰(以及其他多种宗教信仰)中,鲜血既意味着罪恶又意味着得救。最后,它还意味着血脉和天赋的传承。经常人们会说我们之所以长成这个样子或是那样行事,因为这都是“我们血里定下的”。我们知道这说法很不科学,事实上这些是由我们的基因和DNA模式决定的,但我们用“血”来概括这些意思。

正是“一言以蔽之”这种概括的能力才让象征变得如此有趣、有用,并且——如果使用得当的话——有力。你可以把它想成是另外—种比喻。

那么是否没了它你的小说就不能成功呢?其实不然。事实上还有可能以辞害意,尤其在用过丫头的情况下。象征的存在是为了装点和丰富,不是特意为了营造所谓的深意。所有那些闲笔杂音统统不是小说本身,懂了吗?只有故事本身才最重要。(听够了我这套说辞吗?我希望没有,因为我还远远没有说够呢。)

象征(以及其他修饰手段)确有其用——不光是铁架子镀层铬,亮光光好看而已。它可以帮你和读者集中注意力,让作品更紧凑,更赏心悦目。我想,当你重读自己的手稿(以及重新谈起自己的稿子),你就会发现有没有象征或是潜在的象征意象存在于其中。如果没有,不妨事,由它去。但是如果确有象征——如果确知是你正在努力‘挖掘的化石之局部——那就拿过来为我所用。笨蛋猴子才不这么办。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论写作9)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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