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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论写作(8)

前面我说的关于对话的一切同样适用于塑造人物形象的各个方面。这差事说到底就是两点:注意留心你周围真实的人行为举止如何,然后把所见如实写出来。你或许会注意到隔壁邻居在以为别人看不到的时候会挖鼻孔。这是个很棒的细节,但是作为作家,除非你乐于将它写进你的小说里,否则只是关注到这种细节对你毫无用处。虚构的人物是不是直接来自真实生活呢?显然不是,至少不是—个萝卜一个坑。你最好不要让小说里的角色与现实中的人一一对应起来,否则可能招官司,或是某个大好清晨在去邮局的路上被冷枪打死。在许多情况下,比如《玩偶山谷》这样的真人小说,其中人物大半出自现实,但当读者玩够了那套必不可少的“猜猜谁是谁”的游戏之后,这些小说往往就会显得不令人满意,净是些拿姿作态的名流,互相睡来睡去地乱搞,读者脑子里的印象很快就会变淡。《玩偶山谷》出来之后不久我就看了(那年夏天我在缅因州西边一个度假村厨房里当小工),我猜我大概跟所有买了这书的人一样,如饥似渴地把这本书看完了。但如今我几乎不记得这书说的是什么。总的来说,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国民问讯报》每星期提供的那些胡言乱语无稽之谈,那里头不光有丑闻,还有菜谱和奶酪蛋糕的照片可看。

对我来说,故事发展的过程中人物会发生什么完全取决于我在这个过程中对他们有何发现——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怎么变化。有时候他们变化比较小。如果人物发展变化很大,他们就会开始影响故事的发展变化,而不是被故事牵着鼻子走。我通常总是由一种具体情境开头。我不是说这种方法就正确,只不过这是我的工作方式。但是,如果故事还是同样,以偶然性的情境结束,那么不论在别人看来,或者我自己觉得故事本身有多么精彩,我都会认为自己失败了。我认为最好的故事到头来说的总是人而非事,也就是说,是人物推动故事。但是,除非是两千到四千个英文单词的短篇小说,否则我不相信所谓人物研究这一套;我相信到头来故事才是老大。我说,如果你想研究人物,大可以去买本传记,再不然就去当地大学生实验剧场买张季度票。你可以想研究多少人物就有多少,受不了为止。

同样还要记住,真实生活中没有所谓“坏人”或者“最好的朋友”还有“有一颗金子般真心的妓女”;在真实的生活中人人都认为我们自己是主角,是主要人物、大块奶酪;宝贝,摄像机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如果你能把这种姿态带入你的小说,可能你会觉得这并不能让你更容易地塑造出很出彩的人物,但你也不大容易写出那种单调肤浅的傻瓜人物,流行小说里尽是这等角色。

在我们看来,《米泽丽》中那个将保罗·谢尔顿囚禁在家中的护士安妮·威尔克斯可能有精神病,但有一点很重要,我们得记住,在她自己看来,她完全正常,行动合情合理——事实上几乎称得上英勇,一个饱受折磨的女人,努力在这个充满屁小破孩的敌对世界里求生存。我们眼看她情绪骤变,险象环生,但我始终避免直说“那天安妮非常消沉抑郁,甚至想自杀”或是“安妮那天似乎特别开心”。如果我非这么明说给你,那么我就输了。但是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能呈现给你一个沉默不语、头发脏脏的女人形象,强迫症一般大吃糕饼糖果,然后由你来得出结论,安妮此时是处于狂躁与抑郁交替周期中的抑郁状态,那么我就赢了。如果,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我能让你通过安妮·威尔克斯的视角来看世界——如果我能让你理解她的疯狂——那么也许我就能让你对她产生一点同情,甚至认同感。结果呢?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可怕,因为她逼真。话说回来,如果我将她写成个喋喋不休的干巴老太婆,那么她只不过是一个老套的动不动跳出来吓人的女怪物而已。那样的话我就输大发了,读者也一样。谁会对这么个老泼妇的陈旧故事感兴趣呢?当初《绿野仙踪》头回上映的时候这个安妮的形象就已经很老套了。

我想读者这么问也正常,他们问《米泽丽》中的保罗·谢尔顿是不是我本人。当然局部是我……但我想,如果你继续坚持写作就会发现,你所塑造的每个角色中都有你的一部分。当你自问,某个特定角色到了某个具体场景中会怎么做,你的决策一定是基于你自己在这种情况F会怎么做(如果是反面人物,就取与自己选择相反的做法)。然后在这些不同形式的自我表现之上,根据你观察他人所得的,添加或是可爱或是讨嫌的人物特征(比如一个这样的人,在他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会去挖鼻孔)。还有第三种美妙的因素:青天白曰,自由想象。正是这种想象,使得我在写《米泽丽》的时候,可以让自己暂时变成一个神经质的护士。而且,大部分情况下,做安妮是件易如反掌的事。事实上还不乏乐趣。我觉得当保罗反倒比较困难。他有理智,我也是,写他就丝毫体会不到去迪斯尼乐园狂欢四天的乐趣。

我的小说《死亡地带》是由两个问题延展开来的:其一,一个政要刺杀者可能不可能有其正义性?如果有,你能不能让他担当一部小说的主角?作为好人?以上这些想法要实现的话,在我看来,就需要一个危险乖戾的政客——这家伙在公众面前扮出一副开开心心的普通人模样,用他那不走寻常路的作风迷倒选民,借此攀着政治阶梯往上爬。(二十年前我想象中的格莱戈·斯蒂尔森的竞选战术与杰西·文图拉成功赢得明尼苏达州长之位的竞选招数很是相似。感谢上帝,幸亏文图拉与斯蒂尔森在其他方面并无相似。)

《死亡地带》的主人公,强尼·史密斯也是个寻常人物,普普通通,只是强尼不是装出来的。他唯——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有超能力,可以看见未来。童年时代一次事故使他获得了有限的超能力。在某次政治集会上,强尼跟格莱戈·斯蒂尔森握手时,他脑海中浮现了这样的情境,斯蒂尔森当上了美国总统,继而发动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强尼最终决定,他唯一可以阻止这一情境成为现实的办法——换句话说,即他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就是将一颗子弹射人斯蒂尔森的脑袋。强尼与其他那些残暴的妄想狂和神秘主义分子只有一点不同:他真的可以预见未来。可那些家伙又何尝不都这么说呢?

这种场景有些正邪莫辨的感觉,让我很喜欢。我想,如果我能把强尼写成一个地道的好人,而不是个石膏圣人塑像式的人物,这故事没准能站得住脚。斯蒂尔森也是同理,反过来就行:我想把他写成个坏到骨子里的家伙,让读者看得不寒而栗,不仅因为斯蒂尔森总是处在暴力大爆发的边缘状态,更是因为这家伙实在太有煽动性。我希望读者时不时地这么想:“这家伙完全失控了——怎么就没人看得透他呢·”我想,正是因为强尼确实看得透他,所以读者会更加坚决地站在强尼一边。

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位未来剌客时,他正带着女朋友到县里赶集凑热闹,骑马玩游戏。还有什么比这更寻常又可亲的?当我们发现他正准备向女友萨拉求婚的时候,甚至更喜欢他了。后来,萨拉提议说要给这次完美约会来个精彩收场,不如当晚就洞房,强尼回答说他想把初夜留到两人结婚之后。在这个情节上,我觉得必须非常小心——我希望读者眼中的强尼要很真诚,并且真心爱着女友,是个心口如一的真君子,而不是个死心眼假正经。为了给他这种讲原则的做法打个折扣,我赋予他一些孩子气的幽默;他刚出现在萨拉面前的时候,带着张黑暗中会发光的万圣节面具(同样,这面具也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当他拿枪指着候选人斯蒂尔森的时候,肯定人人都觉得他是个恐怖怪物)。“还是老强尼,”萨拉笑道,等到他们两人搭着强尼的大众甲壳虫汽车从集市上赶回家的路上,我想,强尼·史密斯已经成了我们的朋友,只是一个寻常美国人,但求一生平安幸福而已。他是这种人,如果在街上捡到你的钱包,他会连同里面的钱一起还给你。如果碰到你的车在路边抛锚,他会停下来帮你换轮胎。自从约翰·F·肯尼迪在达拉斯被刺身亡以来,握着来复枪躲在卨处的形象成了全美国最吓人的恐怖人物。但我想把这个刺客变成读者的朋友。

强尼很难写。要把一个普通人写活,写得有趣,向来就是件很难的事。格莱戈·斯蒂尔森(跟许多反面角色一样),更容易写,写起来也更好玩。我想一开场就给他的分裂人格和危险个性来个明确定义。于是我写到斯蒂尔森在新罕布什尔州竞选众议院议员之前几年,他还是个年轻的旅行推销员,向中西部那些乡下人叫卖《圣经》。当他在一座农场停留时,被一只狂叫的恶犬吓到。斯蒂尔森仍然保持友好态度,面带微笑——老好人先生——直到他确信这农户没人在家。然后他朝狗的眼睛喷催泪剂,把狗踢死才算完。

如果要通过读者反响来判断一本书是否成功,那么《死亡地带》(这是我第一本精装畅销书)的开场可以算得上是我最出色的成就之一。显然这一幕触动了一根敏感的神经。我被大批来信淹没,其中绝大多数抗议我虐待动物,情节严重令人发指。我给这些人回信,老生常谈以下几点:(1)格莱戈·斯蒂尔森是虚构的;(2)那只狗也是虚构的;(3)我本人平生不曾穿靴抬脚踢过任何一只自家的宠物,别人家的也没有。同样我也指出了没那么显而易见的一点——我必须从一开始就让读者明确认识到格里高利·阿玛斯·斯蒂尔森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而且善于伪装。

接下来的章节里,我用交替进行的场景继续塑造格莱戈和强尼的不同性格,直到故事结尾的时候他们正面冲突,故事谜团得解,我希望结局能够出乎读者意料之外。我的主角和反派人物性格都是由我要讲的故事决定——换言之就是发掘出的化石说了算。我的工作(也是你的工作,如果你认为这样讲故事可行的话)就是要确保这些虚构的人物行为举止符合故事的要求,并且根据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当然还有我们对现实生活的了解)确保其行为合乎常理。有的时候恶人也会对自己产生怀疑(比如格莱戈·斯蒂尔森),有时他们也会生出怜悯之情(比如安妮·威尔克斯)。有的时候好人也会想退缩,不想去做他该做的事,比如强尼·史密斯……还有耶稣基督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想想客西马尼园中那句祈祷·(“你若愿意,就把这杯撤去”)。如果你工作得力,那么你笔下的人物就会鲜活起来,自己拿主意干自己的事。我知道若非你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你会觉得这说法很玄,怪瘆人的,其实真正发生的时候感觉棒极了,好玩极了。而且这样一来你很多的问题都可以得解,相信我。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论写作8)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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