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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论写作(7)

接下来容我就咱们这个主题的听觉部分——即对话——略说一点。正是对话赋予了你的人物音容笑貌,是塑造人物的关键所在——除此之外,惟有人物的所作所为可以更多地展开其形象,而话语自有其诡谲:他人可以从你的话语中观察到你的性情为人,而你作为讲话者却对此毫无知觉。
你可以通过直接叙述告诉我说,你的主要人物巴茨先生从来就不是个好学生,根本就没上过几天学,但你也可以选择通过他的言语传达同样的信息,而且更传神……更何况,好小说的重要法则之一就是,如果你可以将某事表现出来让读者看到,就决不要明讲出来:

“你是怎么看的?”那孩子问遒。他没抬头,边说边捏着根小棍在土上乱画。画的东西看似是个球,也许是颗行星,又或者只不过是个圆圈而巳。“你认为地球就像他们说的,绕着太阳转吗?”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说,”巴茨先生答道,“我从来没研究过谁都说过什么,因为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搞到后来你脑袋直疼,被口也没了。”

“什么是被口?”孩子问。

“你就不能不问问题!”巴茨先生大声嚷道,把孩子的小棍夺过来,一掰两段,“到吃饭时候你肚子会有被口!生病了就没有!他们反倒说我不懂!”

“哦,是胃口,”孩子淡然道,随后又开始画了起来,这次用的是手指。

写得好的对话会表现出一个角色是聪明还是愚笨(单单因为巴茨先牛不会说“胃口”并不一定证明他就是个白痴;我们必须得多听他讲几句话才能明确得出这种结论〉,诚实还是狡诈,滑稽还是个老正经。好的对话读来令人愉快,例如乔治·V·希金斯、彼得·斯特劳伯还有格雷厄姆·格林所写;而坏的对话是致命的。

在对话方面,作家们功力高下有别。这方面你的技巧可以提高,但是,正如一位伟人曾经说过(事实上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说的),“人得有自知之明”。H·P·洛弗克拉夫特写恐怖小说是个天才作家,但他的对话很蹩脚。似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在他所写的好几百万字小说中,只有不足五千字是对话。下面一段摘自《空间外的色彩》,写的是一个将死的农民描述外星生物侵入他水井的情景,从中可以看出洛弗克拉夫特对话的问题。伙计们,人们不这么讲话,哪怕快死的时候也一样:

“没有……没什么……那颜色……燃烧……又冷又湿……但是在燃烧……它活在井里……我见过……一种烟……就像去年春天那些花……夜里井会发光……一切都活了……把一切生命都吸走……石头里……它一定渗到石头里去了……把那块地方全给污染了……不知道它要什么……那些从大学来的人从石头里挖出来的圆东西……颜色跟那一样……完全一样,跟那花、那植物……还有种子……我这个星期才头一次见到……它打击你的精神然后把……点着……它从别的地方来,跟这里不一样……有一个教授说的……”

如此这般,用精心设计的省略句不时透露些信息。很难准确说出洛弗克拉夫特的对话到底有什么毛病,但有一点很明显:它们不自然,毫无生气,充满做作的乡音(“别的地方,跟这里不一样”)。如果对话写得对劲,我们能看出来。如果不对劲,我们也能分辨——就像没调准音的乐器,在你耳边嘈杂作响。

据说洛弗克拉夫特为人势利,又过分腼腆(还是个很不靠谱的种族主义分子,他的小说里经常有罪恶的非洲人,还有诡计多端的犹太人,当初我那位奥伦姨父四五瓶啤酒下肚以后,也总是不放心这些犹太人),是那种长篇大套写信,却没办法跟人面对面相处的作家——如果他活在今天,大概会在因特网上各种聊天室里最活跃。喜欢与人交谈并且倾听别人讲话的人最擅长学习对活的技巧——尤其是倾听,注意口音、节奏、方言,还有不同的人特有的用词。像洛弗克拉夫特这种孤僻的人经常写不好对话,还有那些用非母语写作的作家也是如此。

我不知道当代作家约翰·卡特岑巴赫为人是不是孤僻,但他的小说《哈特的战争》中有一些令人过目不忘的糟糕对话。卡特岑巴赫属于那种能把教文学创作的老师逼疯的作家,故事讲得很棒,其艺术却存在明显缺陷,一是自我重复(这个问题可以解决),二是有一副对话语充耳不闻的铁皮耳朵(这毛病很可能没的救)。《哈特的战争》是一本谋杀悬疑小说,故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俘营里——构思很巧妙,但故事发展到了激烈处,卡特岑巴赫处理起来就有些问题。下面一段是空军中校菲力浦·普莱斯在负责战俘营十三队的德国人来带他走之前对朋友们说的话,德国人号称是要将他遣返回囯,但事实上很可能是要将他带到林中处死。

普莱斯又一次抓住汤米。“汤米,”他悄声说,“这决非偶然!一切都不同于表象!往深里挖!救救他,小伙子,救救他!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信司各特是无辜的!往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孩子们。记住,我指望你们活过这一切!活下去!不论发生什么事!”

他回头转向德国人。“好了,霍普特曼,”他话音突然变得坚决起来,虽平静却越来越坚定,“我准备好了。随便你们把我怎样。”

要么是卡特岑巴赫没意识到,这位空军中校的每句话都是出自40年代末战争片的老套对白,要么就是他故意采用这种熟悉的词句来激发读者的同情和伤感,也许还有怀旧之情。不管是哪种,总之不成功。这段话唯一能够激起的是一种令人不耐烦的难以置信之感。你怀疑可曾有编辑读过这段文字,如果有,那么又是什么止住了他落笔修改的手。因为卡特岑巴赫在其他方面天分相当不错,他在这方面的失败似乎更加深了我的想法,即写好对话既是技术活,更是一种艺术。

许多擅长写对话的作家都似乎天生一副好耳朵,就像有些音乐家和歌手,音准判断几乎完全准确。下面一段摘自艾尔莫·莱昂纳德的小说《耍酷》。你可以与上文洛弗克拉夫特还有卡特岑巴赫的片段加以比较,首先你就会注意到,这是实实在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而不是呆板造作的自言自语:

奇利又抬头,见汤米说:“你混得还好?”“你问我是不是在乱搞?”

“我是问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我知道你那部《拿下雷欧》干得挺好,片子棹极了,真的棒极了。而且你知道吗?那还真是部好片子。但是续集——叫什么来着?”“《失踪》。”

“没错,正是这样,我还没来得及看它就失踪了,不见了。”“片子开始反响不大,所以电影公司就没理会。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赞成拍续集。但是塔沃公司负责制作的那家伙说他们是一定要拍续集的,有我没我都要拍。既然这样嘛,我想,如果我能想出个好故事……”

这是两个人在好莱坞的贝弗利山庄一带吃午饭,寥寥数语我们就能知道他们都是影视圈里的。也许是装腔作势(也许不是),但是在莱昂纳德的小说语境里,读者一下子就会接受这两个人物,事实上,我们恨不能张开双臂欢迎这样的角色。他们的对话如此真实,我们甚至多少会得到一种犯罪的快感,仿佛我们故意拨弄调频,偷听到了一段有趣的对话。同样,我们还对人物大致有了点认识,虽然只有寥寥几笔而已。这一段出现在小说开始的部分(事实上是在第二页),这莱昂纳德绝对是个老手。他知道无须一下子把招数全亮出来,可是当汤米对奇利言之凿凿地说《拿下雷欧》不但棒极了,而且是部好片子的时候,从中我们是否可以窥见汤米此人性情之一二?

我们不妨自问,像这样的对话到底是忠实于生活呢,还是仅仅出自某种生活观念,某种对好莱坞影视圈中人、好莱坞午餐,以及好莱坞业务的传统印象?这问题提得很有道理,而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但这段对话入耳仍然让我们觉得真实。艾尔莫·莱昂纳德状态最好的时候,能写出一种大街上特有的诗意(虽然说《耍酷》是部很吸引人的小说,却远非莱昂纳德的上好佳作)。要写出这样的对话,必须经过常年坚持不懈地练习技巧,而要臻化境,就少不了创造力充沛的想象,这种想象力全力工作,并且乐在其中,才可能写出上升到艺术高度的对话。

写好对话的关键,与小说创作这门虚构艺术的其他一切一样,在于坦诚。如果你坦白将人物口中的话语写出来,你会发现自己被相当多的批评所包围。我每个星期都会收到至少一封气急败坏的读者来信(大多数时候不止一封),指责我满口脏话、偏执狂、仇恨同性恋、残酷、轻浮,或是直接说我心理变态。大多数情况下,把这些来信者惹毛的多半是对话中的内容,比如:“我们快从这个操蛋地方出去”或是“我们这里不大亲近黑鬼”,还有“你以为你在干吗?你这个混账鸡奸犯!”

我的母亲——愿她安息——从来都不赞同亵渎神灵和讲脏话;她说“那是无知愚人的语言”。但是如果她烧菜煳了锅或是往墙上钉钉子挂画的时候狠狠砸到了手指,这并不妨碍她大叫一声:“狗屎!”同样,不论基督徒也好,不信神的也罢,如果狗吐在他们家羊毛地毯上,或是换轮胎的时候千斤顶一滑,撑不住车身,这也不妨碍他们说类似这样或是语气更强的脏话。实事求是很重要,就像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写红色独轮车的诗中要传达的意思,许多事都要取决于它①。礼仪风纪检査团也许不喜欢“屎”这个词儿,也许你也不大喜欢,但有的时候你还就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任凭哪家的孩子也不会跑到妈妈面前说他妹妹刚刚在浴缸里“排泄”了。我猜他可能会说“便便”或者“噗噗”,但是恐怕最大的可能他还是会直说“拉屎”(毕竟小家伙有双大耳朵,学得快若呢)。

要想让你的对话传达出现实感,让读者产生共鸣,你就必须得实话实说;而《哈特的战争》虽然讲了个好故事,却严重缺乏这些特点,不禁令人深感遗憾。你必须一以贯之,人被锤子砸到手指头的时候会说什么,你也要照实写。如果你认为礼仪风纪检查团会不赞同,因而将“狗屎”改作“蜜糖”,那么你就违背了作者和读者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你许诺要通过虚构的故事来表现人们真实的言行。

另一方面说来,你的人物之一(比如主人公的老处女姨妈)如果被锤子砸到手指,也许真会说“蜜糖”而不是“狗屎”。如果你了解你创造出的人物,你就会知道该用什么词,从而也让我们更了解这个讲话的人,使他或者她的形象更加生动有趣。问题的关键在于要让每个角色自由地开n讲话,完全不要去考虑礼仪风纪检查团或者基督教女子读书会赞同与否,否则你就是懦弱,还得加上不诚实,再者,听我一句准没错,在我们进入21世纪的当今时代的美国,一个精神懦夫绝对成不了小说家。外头许多的人想当审查官,虽然他们议程不同,但最终要求都一样:要你按他们的角度来看世界……或者至少闭嘴不谈你的不同观点。他们是现行状况的代言人。倒不一定是坏人,但却相当危险,如果你碰巧信奉精神自由的话。
在这事上,我倒是跟我母亲看法一致:脏话和亵渎性词句的确是无知蠹人以及言语贫乏者的语言。应该说大多如此;毕竟例外也是有的,比如有些谤语俗话里的脏字粗字就特别生动鲜活。“免下车快餐店最操蛋①”①这是电影《致命武器》中的一句著名台词,其上下文大致如此:我来给你们提个醒,绝对不要光顾那种把车开到窗口买了食物直接开走的餐厅,那些不用下车的快餐店最操蛋。因为等你想起来要看看食物到底什么样的时候,你的车已经开出好几公里了。“我忙得好比独腿人参加踢屁股比赛”,还有“一手接美好愿望,一手接臭狗屎,等着瞧哪只手先抓满”——以上这些语句,还有许多类似说法,也许难登大雅之堂,但却犀利传神。也许大家可以参考下面摘自理查德·督灵的《头脑风暴》的一段文字,他賦予粗话以诗意:

“展品之一:一根粗笨无比、愣头愣脑的阴茎,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礼义廉耻的野人,一门心思搞女人。流氓中的流氓。猥琐下流,蠕虫般不招人待见,一只独眼闪烁着蛇蝎之光。一个傲慢的突厥暴徒,阴茎如同雷霆闪电,击打着幽黑的肉穴。饿狗一般追寻幽暗阴影,滑溜可入的缝隙,金枪鱼这等低级生物的快感刺激和睡眠……”

虽然这些都不是对话,下面我还想再复制一段督灵的文字,因为其表现形式与上文恰恰相反:你可以不着一句脏话或是亵渎之语,却将情色场景描绘得栩栩如生:

她跨坐在他上面,准备进行必要的端口连接,男性与女性适配器分别准备到位,输A/输出激活,服务器/客户端,主/奴角色各自就位。仅是一对髙端生物机器,准备通过有线调制解调器进行对接,进入彼此的前端处理器。

如果我是个像亨利·詹姆斯或者简·奥斯丁这样的作家,笔下人物不是名流公子就是念过大学的聪明主儿,我可能压根用不到一个脏字或是亵渎词句;我也不会有任何一本书被禁止进人美国的校园图书馆,也不会收到某些原教旨主义者善意的来信,提醒说我会在地狱里炙烤燃烧,任凭我赚得几千几百万,在那里也买不到哪怕一滴水来解渴。然而我并非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我生长在美国的中下阶级,他们才是我最了解、写得最实在的人群。也就是说,他们如果砸到手指,喊的多半是狗屎而不是蜜糖,但对于这些,我如今已经可以坦然接受。其实打早些年我也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当我收到又一封这样的来信或是看到又一篇的书评,指责我是个粗俗的下流坯——一定意义上说这话没错——这种时候我总是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一位社会现实主义作家,弗兰克·诺里斯的文字里寻找安慰。他的作品包括《章鱼》、《深渊》以及《麦克提格》,这可是本真正的杰作。诺里斯写的都是抟或在农场、在城中,或在工厂卖苦力的工人阶级。他最杰出的作品《麦克提格》的主人公是个没上过学的牙医。诺里斯的书引起了相当大的公愤,诺里斯冷淡以对,语含不屑:“我为什么要理会他们的意见?我从不曲意奉承。我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有些人不想听实话,但这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你既想当作家,又不想实话实说,那才是你有问题。无论甜言蜜语还是污言秽语,都是人物表现的索引;同样也可以给密闭的房间带去一阵清爽的凉风,而有些人却宁愿闷在屋里不透气。总之,问题不在于你故事里的语言是庄严圣洁还是污秽亵渎;唯一的问题是这些话写出来是不是生动,听起来对劲不对劲。如果你期望它们生动真实,那么你一定得自己怎么说就怎么写。更重要的是,你必须得闭上嘴听别人怎么说。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论写作7)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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