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在线阅读

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工具箱(3)

在我继续谈工具箱的下面一层之前,我还有一个建议给你,那就是:副词不是你的朋友。

你会记得自己在商务英语课本里学到过,副词是修饰动词或者其他副闻的单词,通常以——ly结尾。跟被动语态相类,副词大概也是为了胆怯作者的需要而创造出来的。被动语态通常会让作者显露出·一种担忧,怕人家不拿他认真对待;被动语态犹如小男孩嘴巴上用鞋油抹了两撇小胡子,或是小姑娘踩着妈妈的高跟鞋踉跄踱步。而使用副词则会透露出作者担心自己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怕自己说不到点子上,或者讲不淸状况。

试举一例:“他用力地关上门。”这个句子绝对称不上糟糕(至少里面的动词是主动语态)。但请你扪心自问,这个“用力地”是不是真得说出来。你可以争辩,说这么表达力度介于“他关上门”和“他摔上门”之间,对此我无可辩驳……但你的上下文呢?在“他用力地关上门”之前所有那些启发性的(不消说还有令人动情的)文字呢?难道那些句子不该告诉我们他是如何关门的吗?如果前文的确透露了信息,那么“用力地”是不是赘辞呢?是不是多余呢?

肯定有人在指责我了,说我烦人,有“肛门克制型人格”①①译者实在不舍得把原文中这个心理学术语意译掉,“anal——retentive”指的是婴儿时期克制排便以求类似性的快感,从而导致成人后产生固执、贪婪、斤斤计较等性格特点和价值观。。对此我坚决否认D我相信通往地狱的路是副词铺就的,我要站在房顶上大声疾呼我的观点。换个比方,副词好比蒲公英。如果你家草坪上长了一棵,看上去挺漂亮,与众不同。可如果你不赶紧把它拔掉,第二天你就会发现五棵……第三天五十棵……然后,我的兄弟姐妹们哪,你的草坪就“完全地、彻底地、肆无忌惮地”被蒲公英所覆盖了。到那时你才知道它们其实是杂草,应该坚决铲除,但是那时已经——哎!!——太晚了。

可我也能把副词用得挺好。的确,我可以。但有一个例外:对话界定。我坚持认为只有在极罕见、极特殊的情况下,你才可以用副词修饰“某人说”……而且,即便在这些情况下,你也应该尽量避免使用副词。为了清楚表达我的论点,我们来看下面三句话:

“把它放下!”她叫道。“还给我,”他哀求,“那是我的。”“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说。

在这三句话里,“叫道”、“哀求”和“说’丨分别是用于界定对话的动词。下面我们来看看这几句话不靠谱的改写版:

“把它放下!”她威胁地叫道。“还给我!”他凄惨地哀求,“那是我的。”“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鄙夷地说。

后面的三句话都比前面三句要弱,多数读者立刻就能看出其中究竟。“‘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鄙夷地说”,这是其中最好的一句;它只是套话而已,但另外两句都很是滑稽可笑。这种对话界定有时被称为“斯威夫特体”,来自维克多·阿普尔顿二世创作的系列少年历险小说中那位勇敢的英雄小发明家,汤姆·斯威夫特。阿普尔顿很喜欢这样的句子,比如:“‘尽管使坏吧!’汤姆勇敢地叫道。”还有“‘我父亲帮我解了方程式,’汤姆谦逊地说。”我少年时候曾经有个游戏,大家聚会的时候比赛急智(或许是小聪明),看谁有本事造斯威夫特体句子。我记得其中一句是:“‘你屁股长得好美,’他厚颜无耻地说。”还有一句:“‘我是管道工,’他边冲水边说。”①①中英语法不同,此处原句为“I’mtheplumber,”hesaid,withaflush。“wilhaflush”是个介宾短语,做状语修饰动词8aid,作者说它是个”adverbialphrase”,为了跟作者此部分主题保持一致,译为“副词性短语”。话里的修饰成分是个副词性短语。)当我们在讨论是否应该把副词这种有害的蒲公英植物放在你的对话界定中时,我建议你扪心自问,是否真心想写出这等文字,在聚会游戏中为大家所耻笑。

有些作家试图绕开这条不许使用副词的规则,往他的对话界定里大量注射类固醇,用意思很夸张的动词来代替“说”,造成的结果相信所有阅读流行小说和初版简装书②②西方出版界的通常做法是:新作品出版时,先出定价较高的精装版,市场反响好的话再出简装版。而初版就以简装本面世的作品,多半为价值不高的快餐类读物。的人都不会感到陌生:“把枪放下,乌特森!”金克尔咬牙(grated)道。‘‘别停下,吻我!”莎娜喘息(gasped)道。“你这个混账刻薄鬼!”比尔怒斥(jerkedout)。

拜托,千万拜托,别这么造句!

界定对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某某说”,比如“他说”、“她说”、“比尔说”、“莫妮卡说”。如果你想看看这条规则是如何严格付诸实践的,我强烈推荐你读一读拉里·麦克穆特里的小说,这位作家就是对话界定的圣人。这话写在纸上显得很虚伪,但我却是真心诚意说出来的。麦克穆特里很少纵容副词这种蒲公英长在他的草坪上。即便是在情感大爆发的时刻(在拉里·麦克穆特里的作品里,这种时刻多着呢),他仍然坚信“他说/她说”。务必请你如法炮制。

是不是我眼髙手低,“说得到,做不到”呢?读者完全有权利这么问,我也有义务如实回答。的确,我做不到。你只需回头看看我前面儿本小说就会发现,我也是一个寻常惯犯。我一向比较注意避免使用被动语态,但我在写作中也用了不少副词,其中颇有一些(说来惭愧)用在对话界定中。(可我从未堕落到“他咬牙道”或是“比尔怒斥”这种地步。)我这么用的时候跟任何作家的理由一样:因为不这么说的话,我怕读者不明白。
我相信恐惧是多数坏作品的根源所在。如果人纯粹为了个人愉悦而写作,这种恐惧也许程度较弱——对此我的用词是“胆怯”。但是如果某人是被某个最后期限赶着在写作——学校作业、新闻写作、毕业考试作文——这种恐惧会很强烈。小飞象邓波靠着一根神奇羽毛的帮助飞上了天空;也许你会为了某种原因迫切想要抓住一个被动态动词或者一个可恶的副词。在这么做之前请你务必记住邓波并不是必须仰仗那根羽毛;魔力来自他本人。

也许你确实知道自己要写的是什么,并且能够使用主动态的动词给你的文字增添活力。也许你故事已经讲得很不错,相信用“他说”,读者就会知道他讲话的语气动作——是慢是快,是愉快还是伤心。你的读者也许在沼泽里挣扎,甭管怎么说扔给他一根绳索……但绝对没必要拿根九十英尺的钢索把他迎头打晕。

好的写作通常要求作者放下恐惧和造作。就写作的好坏判断而言,造作是一种心怀恐惧的行为。好的写作同样要求你选对工作用具。

没有任何一个作者在这些问题上毫无过错。虽然早在E·B·怀特还在康奈尔大学读本科的时候,威廉·斯特伦克就把他抓了过去(趁年轻把他们给我,他们就永远逃不出我的手心了,嘿嘿嘿),虽然怀特不但理解并且跟斯特伦克抱有同样态度,讨厌松散的文风以及产生这种文风的散乱思想,但他还是得承认:“我猜我写作劲头最足的时候,写过不下千次‘事实是’,过后冷静下来删掉了大约五百处。赛季至今只击中百分之五十的球,半数都不曾接到球,这让我很难过……”但E·B·怀特在1957年初次改写斯特伦克的“小书”之后的许多年都仍然继续写作。我也会一直写下去,虽说中间曾犯过“‘你不是当真的吧,’比尔不可置信地说”这种蠹错误o我估计你也—样。英语和它的变体——美式英语都有一种核心的简洁,但这个核心很难抓住。我只求你尽力而为,并且记得,凡人皆犯错用副词,但写“他(或她)说”方为王道。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工具箱3)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本站文章均标明作者或出处,仅供个人学习之用,如有侵权,请在下方留言,我将尽快删除。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