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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工具箱(1)

爷爷是个木匠他造房子盖商店建银行一支一支不停地抽骆驼烟钉子砸到木板上一丝不苟地工作刨平每一扇门窗投票支持艾森亲威尔因为林肯蠃了一场好仗。

这是我最喜欢的约翰·普莱恩①①JohnPrine,1970年代成名的美国著名歌手,音乐创作人。写的歌词之一,很可能因为我外公也是木匠。我不知道他盖没盖过商店银行,但是盖伊·皮尔斯伯里的确建了不少房子,而且多年不停地修复文斯洛·荷马②②WiiwlowHomcr(1836—1910),美国艺术家,以描绘海洋题材的油M和版画著称。下文中提到的这幅作品创作背景就是缅因州的普鲁特海峡。位于普鲁特海峡那处房产,确保它不被大西洋和寒冷的海滨冬季所吞没。但老爹抽的是雪茄而不是骆驼烟。抽骆驼香烟的是我姨父奥伦,他也是个木匠。当老爹退休以后,是奥伦继承了老爷子的工具箱。当初我在车库里把水泥板砸到自己脚上的时候不记得那箱子是不是在那儿,但箱子很可能就在那里,在我堂兄唐纳德的冰球棒、冰刀和棒球手套旁边。

我们管那个工具箱叫“大家伙”,有三层,上面两层可以取下,三层都装有精致的小抽屉,机巧好比中国匣子。当然箱子是手工制作,由深色木板用小钉子和黄铜片接起来的。箱子盖用大闩子闩住;我小时候觉得那锁闩大得好比巨人饭盒上用的。打开来里面顶上铺着一层丝绸衬里,跟箱子的功能结构很不相称,衬里的图案更是匪夷所思,居然是粉红色的蔷薇花,但油污渐渐增多,图案越来越黯淡,看不清楚。在箱子侧面有很大的提手。在沃尔玛或者西部车城你绝对买不到像这样的工具箱,真的。我姨父刚拿到箱子不久,发现里面有块铜版蚀刻的荷马名画——我相信那幅作品是《退潮》。几年之后奥伦姨父去纽约请荷马专家鉴定过证明是原作,又过了几年我相信他以相当髙的价钱把那块铜版卖掉了。到底老爹一开始怎么会搞到那块铜版的谁都不知道,但这工具箱的来历可没什么神秘——他自己做的。有年夏天我帮奥伦姨父换家里一块坏了的隔扇。当时我大概八岁或者九岁。我记得自己头顶打算换上去的那块隔扇跟在他身后,就像《人猿泰山》电影里头那些土著挑夫。他拎着工具箱,箱子大概到他大腿部位。跟往常一样,奥伦姨父身穿卡其裤,上着干净的白T恤衫。他的军人式短头发有点花白了,夹杂着亮闪闪的汗水,下唇上挂着一支骆驼香烟。(若千年后,我怀揣一包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回到这里来,奥伦姨父很不屑地管这种烟叫做“战俘烟”。)

我们终于走到了隔扇坏掉的那扇窗户,他发出如释重负的声音,把工具箱放下。我和戴维有次在车库里想试着把这箱子搬起来,两人每人抓住一个提手,那箱子却几乎分毫没动。当然那时候我们还是孩子,但是即便如此我猜老爹的工具箱装满的时候重量大概总得有八十到一百二十磅。
奥伦姨父让我把大锁打开。最常用的工具都在箱子的最上一层,有锤子、锯子、钳子、几个大小不同的扳手,还有一个可以调节的扳手;有一块平板,中间有个神秘的黄窗口,一把电钻(其细小配件分门别类地装在下面的抽屉里),还有两把螺丝刀。奥伦姨父让我给他—把螺丝刀。
“哪一把?”我问。“随便,”他说。

坏掉的隔扇是用环型头螺丝固定的,他用一般的螺丝刀还是飞利浦的电动螺丝刀的确没什么区别;这种环型头螺丝你只能把螺丝刀头伸到里头使劲转,就像轮胎螺丝松了——样,你只消用铁撬棍使劲转,转紧为止。

奥伦姨父把螺丝都卸了下来,共有八个,他交给我让我拿好——然后把坏隔扇取下来。他把旧隔扇靠墙放好,然后把新的举高。隔扇框上的小洞跟窗框上的洞完全吻合。看到这个奥伦姨父满意地咕哝一声,随后从我手上把环型头的螺丝一个一个拿回去,用手指固定好位置,然后跟卸下来时一样动作,螺丝刀头插进环型口转动,又把它们装了回去。

隔扇装好以后,奥伦姨父把螺丝刀给我,吩咐我放回箱子里:“把她盖好。”我照做了,但我有点不明白,我问他为什么他那么费劲把老爹的工具箱拖过整幢房子,反正他需要的只是里面一把螺丝刀而已。他只要把一把螺丝刀放在裤子后面口袋里就成了。

“没错,斯蒂夫,”他边说,边弯腰去抓箱子的提手,“但是我不知道,万一到了这边发现我还需要别的东西呢,对不对?最好把工具带在手边。

不然你很可能会碰到意料之外的问题,没准备的话就很容易气馁。

我的建议就是,为了尽自己最大能力地写作,你就有必要建造自己的工具箱,然后增强肌肉力量,才能有力气把箱子带在身边。这样你就不必面对艰难任务感到气馁,而可以一把抓过适用的工具,立刻投人工作。

老爹的工具箱有三层。我认为你的至少应该有四层。我猜四层五层都可以,但到了一定程度工具箱会过大,无法随身携带,那样就失去了它最主要的优势。同样你也需要许多小抽屉来放你的螺丝螺帽螺钉,但你到底把抽屉装哪儿里头放什么……说到底这是你的小红车,对不对?你会发现自己已经有了所需的大部分工具,但我还是建议你每样工具往工具箱里收的时候再检査一遍。让每一件都新鲜适用,提醒自己它的功能何在,如果有的生了锈(若长时间不用心检查,这些家伙的确会生锈),那就得把它们打理干净。

常用的家伙放上面。其中最常用的,写作的基本素材是词汇。就词汇而言,你大可以满足于自己所有,丝毫不需妄自菲薄。就像妓女对害羞的水手所说的:“你有多少不重要,甜心,重要的是你怎么用。”

有些作家词汇量惊人;这些家伙知道世上的确有所谓有害的酒神赞歌,或是巧言善辩的说书人,这些家伙连续三十年不曾错过一期威尔佛莱德·芬克的《阔大词汇量》多项选择题答案。

试举几例:

这种坚韧不破不可摧毁的特质是该物质结构的内在特征之一,属于无脊椎动物进化过程的某种第三纪周期,远非我们的推断力所能及。
——H——P.洛弗克拉夫特,《疯狂的山中》

喜欢吗?下面还有:

有些(杯中)找不到种植过任何东西的痕迹;其余杯中都有枯萎的褐色茎秆显示曾经发生过某种令人费解的破坏行为。
——T*C·博伊尔,《锦绣前程》

还有第三个——这个不错,你会喜欢的:

有人扯掉了老妇人的蒙眼罩,把她和骗子一起推走了,一行人上床睡觉的时候,微弱的火焰仍然像活物一样在疾风中翻腾,但四个人还是蹲在火光边上,在他们那些奇怪的奴隶中间,看着参差的火焰顺风而逃,仿佛虚空中有个无形的大漩涡把火光吸了进去,废墟中的这样一个漩涡,瞬息的人生,人生的报应,都一样在这片废墟里一笔勾销。
——考迈克·麦卡锡,《血色子午线》

其他作家用词更为短小简单。举例说明似乎毫无必要,但我还是要列出我最喜欢的几句:
他来到河上。河就在那里。
——厄内斯特.海明威,《大双心河》他们抓到那孩子在体育场看台下面做坏事。
——西奥多——斯特金,《有你的血》

事情就是这样。
——道格拉斯·费尔拜恩,《射杀》有些主人很友善,因为他们讨厌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有些很愤怒,因为他们讨厌残酷,有些人很冷漠,因为很久以前他们就明白了,除非冷漠,否则当不了主人。

——约翰·斯坦贝克,《愤怒的葡萄》斯坦贝克的这句话特别有意思。里面有五十个单词。五十个词里有三十九个都是单音节。剩下还有十一个词,可这个数字还具有一定的欺骗性,斯坦贝克用了三次”因为”,两次“主人”,还有两次“讨厌”。整句话里没有超过两个音节的单词。结构挺复杂,但词汇堪比初级儿童读物。当然,《愤怒的葡萄》是一部优秀小说。我相信《血色子午线》也是,虽然里面有很多部分我不完全明白。那又如何?有很多我喜欢的流行歌词我也搞不明白。

还有些说法是你在词典里怎么也査不到的,但它们仍然是词汇。来看下一条:

”Egggh,whaddaya·Whaddayawantfromme·”“HerecomeHymie!“”Unnh!Unnnh!Unnnhh!”“Chewmywillie,Yo’Honor.”“Yeggghhh,fuckyou,too,man!“

大意是:

“哎,你干吗?你想要什么?”“海米驾到!”“哦!噢!噢!”“咬我的老二吧,大人。”
“好小子,操你娘的!”
——汤姆·伍尔夫

最后一段是按照街头语言的发音写的。很少作家有伍尔夫这本事,能把这种语言呈现在纸上(还有一位埃尔莫·雷昂纳德也做得到)。有些这种街头挑衅词句最终会收进词典,但都是在这些说法过时死去之后。我不认为你在韦氏大词典里会査到Yeggghhh。

把词汇放在你工具箱的最上层,不用特地去改进它。(当然,阅读的时候你自然会改进词汇……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写作真正最糟糕的做法之一就是粉饰语汇,也许因为你对自己用的小短词感到有些羞愧,所以找些大词来代替。这就好比给家养的宠物穿上晚礼服打扮起来。宠物很难受,特地设计这种可爱造型的那位更该感到难堪。现在就对自己郑重承诺吧,决不用“酬劳”代替“小费”,决不说“约翰停留得太久,时间足以完成一次排泄行为”,其实意思是“约翰停了拉泡屎的工夫”。如果你认为读者会认为“拉泡屎”有所冒犯或是不大合适,大可以说“约翰停了大个便的工夫”(又或者“约翰停了上大号的工夫”)。我不是教你说脏话,只是要你有话直说。记住用词的第一条规矩是用你想到的第一个词,只要这个词适宜并且生动即可。如果你犹豫不决再三思索,你定会想出另外一个词——当然你能,总会有另外的词可以选用一担很可能这个词不如你想到的第一个,或者这词不如第一个意思准确。

准确描述很重要。如果你有所怀疑,只要想想,你总会听到这样的说法,“这个我实在无法形容”,或者“我不是这个意思”。想想多少次你也曾这么说,说的时候常常或多或少带些挫败感。词汇只是某个意思的代表;即便写作水平再高,也经常无法传达出全部的意思。既然如此,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为何还要退而求其次,不说你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却用个近义词代替呢?

还有,选词的时候考虑礼貌适宜没什么不妥;就像乔治·卡林曾经说过,在某些场合竖起中指做鸡鸡状没什么不合适,但当众用手指玩鸡鸡却绝对行不通。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工具箱1)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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