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在线阅读

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简历(36)

1985年,我酗酒之余又加上了药瘾,却像许多依赖药物和酒精的人一样,勉强维持着正常工作和生活。我特别怕做不到这点;那时我根本想象不出,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生活。我尽量藏好我嗑的药丸,这么做既是出于恐惧——没了药我会怎么样?我早已忘记不依赖毒品该如何生活——同样也是出于羞耻心。我又在用毒藤叶子擦屁股,还天天如此不能自已,可我不能开口求救。我们家的为人处世之道不允许。在我们家,遇到麻烦你就猛抽烟,打翻了果冻就在里头跳舞,自力更生不求人。

但是我内心深处的一部分早在1975年就知道自己酗酒,那时我写了《闪灵》。作为作家的我不肯接受这种状况。那一部分的我决不甘心沉默。它用自己唯一了解的方法,借小说和角色之口大声求救。在1985年后期到1986年初,我写了《米泽丽》——这部小说的电影译名《危情十日》,曾经出过的中文版译名为《一号书迷》。原标题Misery字面上的意思为“痛苦”,是小说的主角,一位畅销书作家作品中主人公的名字,故此处取音译——(这题目很恰当地描述了我当时的心态),小说中有位作家受到一个精神病护士的囚禁折磨。1986年春夏,我写《林中异形》——小说原名为TheTommyknockers,典出美国传说,死去的矿工魂灵会变成Tommyknockers,敲打矿壁告诉采矿的工人矿石埋藏地或者提醒他们暗藏的事故危险——,经常工作到半夜,心脏狂跳到每分钟一百三十次,鼻子里塞着棉球,堵住因为吸食可卡因导致的流血。

《林中异形》是一部40年代风格的科幻小说,其中的女主角是个作家,发现了埋在土中的一架外星飞行器,里面的异形还没死,只是在休眠。这些外星生物会进入你的大脑,在里面敲敲打打,四处动作。你会因此变得充满力量,得到某种肤浅的智慧(作家鲍碧·安德森发明了心电感应打字机,还有原子能热水器,还有若干诸如此类的东西)。可你用以交换的是你的灵魂。这是我那筋疲力尽、压力过大的脑袋里能够想出的对毒品和酒精最好的比喻。

那之后不久,我太太终于认识到,单凭我一己之力无法从这丑陋的堕落之路上退步抽身,决定加以干涉。阻止我并不容易——那时候我已经走得太远,喊话声传不到我理智思维的大脑——但她做到了。她组织了一个干预群,由朋友和家人组成,给我来了一场“看看你生不如死的生活”大展示。塔碧一开场就把从我书房里搜罗出来的一堆东西倒在地毯上:啤酒罐、瓶装的可卡因、塑料袋装可卡因、安定药片、安宁神——一种精神药物的注册商标,镇静剂,抗焦虑药,又名阿普唑仑——、惠菲宁止咳露、奈奎尔感冒药,甚至还有成瓶的漱口水。大约一年前,塔碧发现浴室里大瓶的李施德林漱口水不见了,就问是不是我喝那玩意。我很愤慨很骄傲地说绝对没有。事实上我确实不喝那玩意,我喝的是Scope牌——跟李施德林一样,也是漱口水的商标,Scope以口味好著称——。那东西味道好,有薄荷气。

这场干预会对于我太太、孩子和朋友们来说跟对我一样不愉快,它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看到:我眼看就要死在他们面前了。塔碧说我可以自己选择:要么我去康复中心请人家帮我戒毒,要么我就滚出家门。她说她和孩子们都爱我,正是出于这种爱,他们才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我自寻死路。
我跟她讨价还价,所有的瘾君子都这副德行。我施展魅力哄她,所有的瘾君子也都擅长这种勾当。最后她答应给我两个星期想清楚。现在回想起来,这个结果很可以概括当时的疯狂状态。这家伙站在起火的大楼顶上,直升飞机来了,在他头顶悬浮,扔下一条绳梯。烧着的大楼顶上那家伙却回答说,给我两个星期让我想清楚。

可我确实想了——尽我当时的混沌脑袋所能——最后使我下定决心的是安妮·威尔克斯,《米泽丽》里那个神经病护士。安妮就是可卡因,安妮就是酒精,我认定自己已经厌倦了被安妮奴役、为她写作。我担心自己戒酒戒毒以后无法再写作,但我决定(又一次,在我筋疲力尽、极端抑郁的状态下,只能做出这么点决定),我宁肯放弃写作,也要保住婚姻家庭,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如果别无选择的话。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这种认为创作活动跟精神药物和酒精必然混在一起的观念,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通俗知识分子圈里最大的怪谈之一。二十世纪里,有四位作家的作品对这种观念的形成负有最重大责任,他们是海明威、菲茨杰拉德、舍伍德·安德森,还有诗人迪伦·托马斯。是他们使我们大致形成了这种看法,认为英语世界是一片废墟,人们彼此孤绝,生活在精神隔离和绝望的氛围中。这些观念大多数的酗酒者都非常熟悉;对这套说辞最常见的反应是一笑了之。酗酒和滥用药物的作家只是些瘾君子而已——换句话说跟其他的瘾君子毫无二致。认为药物和酒精是舒缓他们过分敏感内心的必需品,这种说法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惯用伎俩而已。我也曾听开铲雪车的司机说过同样的借口,说他们喝酒是为了让魔鬼安静下来。你是詹姆斯·琼斯也罢,约翰·契弗也罢,纽约宾州车站打盹的随便什么酒鬼也罢,任何一个瘾君子都会不惜代价保住他嗑药酗酒的权利。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酗酒并非因为他们从事创作、隔绝世外,或者是道德不够坚强。他们酗酒是因为酗酒者停不下来。从事创作的人比起从事其他职业的人也许确实面临更大风险,容易沉沦于酒精或者药物,但是那又如何呢?当我们对着水槽呕吐的时候,丑态无甚差别。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简历36)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读写号

本站文章均标明作者或出处,仅供个人学习之用,如有侵权,请在下方留言,我将尽快删除。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